98455.com-98455.com新萄京娱乐网址

98455.com,98455.com新萄京娱乐网址祝您【财运亨通】,98455.com提供注册,98455.com手机版登录,98455.com官方网址,98455.com赔率最高,98455.com欢迎您的到来。

被阿爹滴进了马灯里,是生两仪

图片 1

我和弟弟抬着一塑料桶柴油,追着日头往西边赶。日头矮矮的,从弟弟的棉帽上,滚到他窄溜溜的肩上。

就这样,像亲人在黑夜相逢

赶累了,弟弟蹲下来,把担子的一头撂在雪地上。日头从弟弟斜下去的担子那头,滚到了雪丘背后,像一个茸茸的毛线球,被几棵野柳拦住,在野柳枝挂了一下,就一骨碌扎进了雪窝子里,拦也拦不住。

隔着坟墓,喋喋低语

家里的油灯,已经有几个月不亮了,就等着柴油点灯。

直到苔藓封住我们的嘴唇

桶底最后一点柴油,被爹爹滴进了马灯里,只在夜里去羊圈看分娩的母羊时,才点一小会儿,然后又很快地被爹爹吹灭。他说,夜里没有了煤油灯,就等于没有了眼睛。

覆盖掉,我们的名字

那是大人的说法,小孩子在没有灯的夜里,照样能找到乐子。

——艾米莉·狄金森

黑地里

是故,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

夜里,我和弟弟就着月光做游戏,或者在墙上玩手影戏。做这些的时候,我们早就把耳朵竖在外面了,不等窗根底下邻居家的大个子阿里木那声短促的呼哨声落地,就会有十几个人集合在院子里。

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

黑黢黢的院子里,从羊圈、驴圈、狗棚子边上、小仓房里摸黑找到躲藏的伙伴,每回都会爆出一连串惊喜的大呼小叫。

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。

没有谁会因为黑就辨不清方向,更不会磕伤头脚。大家熟悉驴圈里驴槽子的位置,知道哪根木柱子松动了,要绕过去,知道从木头梯子的底端上去,要抓住哪一根椽子斜出的枝桠,才不会一不小心从只盖了些茅草和干树枝的驴圈顶上掉进圈里。从那个漏顶的树枝缝里,可以看到受惊吓的驴子在圈里晃动的黑影子。

——《易传·系辞上传》

羊圈里一般是不会去躲藏的,胆小的羊一看有人进来,就像看到狼来了,全都躲在一边,把想藏进羊堆里的人晾在光地里。胆小的羊不会念着我和弟弟整日拔草喂它们,就给我们面子。

羊圈外的草垛上是藏身的好地方。把麦秸、棉花秆往身上一苫,在里面打会儿盹,等来找的人不耐烦了再出来也不晚。

1.绿狮子

狗棚子边上放着那驾放荒好几年,木头车辕快要发芽的马车,马车下面可以躲两三个人,但只有我和弟弟躲进去,我家的大黄狗才不吭声,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敢藏进去的。

日头一跃出地面,则如着火。升至中空,焰火虚浮,则大地生机重回。延至傍晚,日头东落,凉气袭来,人倦怠,慢慢就睡过去了。

就是有人发现,也不敢到车下面来抓,旁边拴着大黄狗,来人要把距离放到狗的铁链子那么长,在一边等我们不慌不忙地从车底爬出来。

日从西升,早炎午凉,春凋秋荣,冬温夏寒,陨霜不杀草,此悖乱之征。可年年如此,一甲子如此,也就如影随形,视而不见了。

我和弟弟在自家院子里,不愁找不到藏身的地方。特别是那间没有窗户的小仓房,只要躲进去,来人就是把每个角落挨个摸过来,也不会被摸到,因为先进去的人眼睛是亮的,后进来的人眼睛就像瞎了一样,躲在那里看别人四处乱摸,最后忍不住要笑出声的。一笑,你就亮得跟灯似的,就是真的瞎子,也能一把就把你从黑房子里揪出来。

所有东西都掉到黑暗里了。我不怕。夜里我视线更好。我能辨出各式各样的黑。茅草的黑一条一条,毛茸茸的,扫得人心里一痒一痒;合欢树的黑一团一团,像云彩,将飞欲飞。从河坡往远看,是绵延的黑,无边无际,轻薄均匀。再往下看,是一条缓缓流动的、发亮的黑带。那就是大河了。我能根据那黑带起伏的强弱、黑色条形的宽窄判断出:是哪个月哪一天;是汛期来了,还是水回落了;第二天是要下雨,还是晴天。我有自己的计算方法。

魏家庄

再往远处,就是那连天遮地的浓黑色了,不祥的黑色。我盯的就是它。这些年,它一直在长大,体形越来越大,越来越可怕。

我们在太阳收回洒在雪窝子里的最后一点碎光前,抢着走完了一半的路程。弟弟回头朝我看了一眼,撂下担子的那头说:“姐,我的腿累累的,没有力气。”他乞求地把眼光投向不远处一丛灰白色的树窝子,那里是魏家庄。

起先,我看到的只是一团团模糊不定的绿色,在阳光下虚浮飘移,忽远忽近。从灵子来的那年起,这绿色就越来越凶猛了,吞噬着村庄、树林、庄稼,一路奔腾过来。突然间,我看清了它的形状。那是一头庞大无比的狮子。

爹爹带着我和弟弟住过魏家庄魏皮匠家。他们家有一排气派的平房,还有一排比平房还要气派的儿子,一共九个。爹爹给魏皮匠的八个儿子做过结婚的衣服,当然也给他的八个儿媳做过嫁衣。

夏天,它的毛发变绿,蓬勃狂妄,茂盛无比。它的腿不断往前跨动,那绿色澎湃翻滚,席卷一切,朝河这边逼过来。冬天,植物纷披在它身上,层层叠叠,金黄灿烂。它威武精干,养精蓄锐,保持着千钧一发的张力,耐心等待抓捕猎物的时机。

我给弟弟打气:“我们晚上就住到魏皮匠,再加把劲!”弟弟使劲点点头,然后蹲下身去,抬起了柴油桶。

我丈量那头狮子和我之间的距离。我打枪百发百中,我眯起左眼比我睁着双眼看到的东西更清楚,计算更准确。以我面前的那两棵合欢树为两准星,以河对岸沙滩上那个棚屋为第三星,我能大致量出棚屋身后那头狮子的远近。

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魏家庄。

它就快要跨过来了。

迎接我们的是魏皮匠家的狗,它叫了几声,过来嗅嗅我和弟弟,围着柴油桶转了一圈,甩甩尾巴走开了。

我视线里最清楚的是那个棚屋。它几乎和我来到这里时一起出现。

魏皮匠最小的儿子一掀棉门帘走出来,从屋内带出一股热热的雾气,我闻得出那时揪面的葱蒜味道,飘着魏皮匠特有的熟羊皮的膳味,每次我跟爹爹住几天回去,身上都沾了这股味,我家的大黄狗老远看到亲热地扑上来,嗅到这股陌生的气味,每次都会用奇怪的眼光打量我们。

我看着那家人把棚屋一点点盖起来。那青年壮汉和他的女人。他们扛来木头,拉来砖头、黄土,在河坡里四处割芭茅,然后晾晒,把鹅卵石一块块捡出来,堆在水边。一天天,一月月,终于,水边的那一片鹅卵石乱滩变为一块平整的空地,捡出的鹅卵石变为堤坝,四围的木头、茅草、砖头高高摞起,等待发挥自己的作用。他们开始造房了。这时候已经是三个人了,他们身后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孩。没人帮忙,他们在空旷的河滩,在白得让人发慌的鹅卵石堆后面埋头苦干。雨朝他们泼过来,风朝他们吹过来,他们躲在草堆后面,一待风雨过去,就又起来,捡起被吹倒的砖,拾起被刮散的草,继续干。那棚屋上的茅草是在秋天搭上去的。那青年壮汉很懂得建筑技巧,他在屋梁上一层层打木格,又在木格上一层层铺草,密不透风。从早到晚,他悬在房子上,像一只蚂蚁,耐心地筑巢。河水泛滥、草木荣枯、世事更迭,都与他无关。

魏皮匠家装了电灯,照得屋里明晃晃的,像是白天。

他们又扛来一根根木头,放到河边。那男人下到水里,一根根打下木桩,又在木桩上面绑上粗麻绳,麻绳上铺一层层木板,一座简陋的木桥起来了。

我看见弟弟吃饭的时候,圆圆的眼睛里拴了两个小灯泡。弟弟也扭过头小声地叫:“姐,你的两只眼睛里挂了两只灯泡。”

人就多起来了。来来往往的人。女人挽着小包袱,穿着新衣,朝着这条捷近之桥走过来,要去对岸看自己的娘家妈。男人拉着车,带着新鲜的蔬菜、刚打下的粮食到对岸的集市来了。那些年轻的男孩女孩在桥上逗留,你追我赶。

吃饱了肚子,弟弟央求魏老九:“夜里我们到院子里捉迷藏。”

那家人只在桥桩晃动或桥板脱落时才出来。人们看一眼忙着修补的他们,连招呼都没想起来打,就又往前赶路了。

魏老九笑笑,摸摸弟弟的头:“捉迷藏鞋子会湿掉,明天一早就赶不成路了。”

冬天的时候,那家人带几只麻袋,也走上桥,过桥,往各个村庄去了。傍晚的时候,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回来,有时是两满袋,有时只有小半袋。他们在院子里摊开一张草席,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,苞谷、黄豆、绿豆、红薯、辣椒,各样东西都有。他们认真地分拣,宝贝一样,一点点收拾到不同的篮子里。

魏老九打开了一个电匣子,里面黑白的小人都是活动的,会唱会跳。我们对着那些个活动的小人傻坐了半个晚上。

金黄的芭茅屋顶变为黑色了,一年年地日晒雨淋,它们和泥、砖成为一个整体,黑色的棚屋扎根在白色的鹅卵石堆里,成为河的一部分了。

夜里弟弟爬进了被窝还在嘟哝:“黑匣子那么好看,难怪九哥不跟我们捉迷藏。”

那男人头发变白,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。那摇摇晃晃的孩子头发也开始白了,和他父亲一样,和鹅卵石河滩融为一体了。

我拍拍弟弟的脑袋:“睡一觉,日头就出来了”。

时间又倒了回来。一切又回到原点,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
“我要日头 ,不要电灯。”弟弟说完就打起了鼾。

只有这个骷髅头伴着我。我被扔到那个黑洞里时,这家伙狠狠垫了我的腰。我醒过来,就摸到它,还摸到我自己的头,真是上天助我。在血溅白练、头颈分离那一刻,我唯一担心的是找不到我的头。找不到头,我就永远尸首分离,就永远没法再思考、说话,再看这人间世了。我用藤条把自己的头重新接到脖子上,再开始打理这个骷髅头。我不想再过哪怕一刻没有头的日子。我得有准备。

担日头

它比我的头还大。头顶骨坚硬、厚实,上下颌骨宽大突出,应该是个强壮的年轻人吧。头颅上还连着几节颈椎,最后的断口斜着下去,骨头也不平整。他有可能是被人抢劫后砍杀,而杀人者并不熟练,只是临时起意,这河坡太偏僻了。或者,就是仇杀,在互相搏斗中被杀掉了,被偷偷抛在这荒坡野岭?也或者,他和我一样,曾是革命志士,满腔热血,最后被奸人一刀砍下头颅?

早上睁开眼睛,日头明晃晃地趴在窗户上,探着头在催我们上路。

我杀过人,大刀砍过,手枪毙过,在战场上肉搏过,咬掉耳朵,打碎眼睛,看着人倒下,没有呼吸。我从没想过人死后是啥样子。战场上成堆的士兵,东歪西扭,躺在炮弹坑沿,挂在树枝上,漂在河里。刑场上枪毙的那些人一个个倒在地上,那地上有猪粪、狗粪,有雨后发黑发臭的污泥,鸡在旁边刨食,啄出一个个眼珠,耐心地把它们吞下去。

魏老九已经从锅里捡出热腾腾的玉米面馒头端到桌上。我和弟弟抹了把脸,一人捧了一个热馒头,就去找昨晚放在门背后抬柴油的木担子。魏老九冲我们笑笑,自个儿提起柴油桶子,一掀门帘,大步跨到了院子里。

到最后,那些尸体,那些头、胳膊、腿都到哪儿了?是不是都像这小伙子一样,到了哪个阴暗角落,永远不为人知?

我提了担子,拉着弟弟,一路追着魏老九在雪地里踩出的大脚窝跑。等我和弟弟把馒头丢进了肚子,魏老九的身影在很远的地方晃动着,只有一个小麻雀那么大。

他颅内的土几乎和头颅石化为一体,我拿小石头一点点把它们磨碎,掏出来,我把他眼眶里的虫子、石子一点点清理出来,把塞在他牙缝里的草根碎叶一点点拔出来,又用树叶把他的头颅一点点擦干净,擦到洁白闪亮。我用手筛出最细的土,和成泥,做成泥丸,把他的头颅填满。每年春天雨水来的时候,我都换一次泥丸。我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件事,也只有这一件事可以做。我给他讲我的一生,我的不甘,我的愤怒。他默默听着,用他光滑的头顶骨碰我的手。

我们在一片坟地里追上了魏老九。他立在坟地中间的雪路上等我们,见我们呼着热腾腾的白哈气跑上来,就弓下身子冲我们笑。

更多时候,他和我一起,看对面的合欢树,看远处的河,看来来往往过桥的人,看棚屋里的一家人老去,年轻,再老去。

“过了那片坟地就是运河,从结冰的运河上走过去,大梁坡村就不远了”。顺着魏老九手指的地方看过去,能看村口的那棵老榆树。

只是那头狮子,已经悄无声息地蹲到了棚屋对面。它时而抬腿砸向棚屋,时而把棚屋含在嘴巴里,玩得不亦乐乎。

魏老九停在原地不走了,他看着我们抬着油桶走出坟地老远,还立在坟地中间朝这边招手。直到我们下了运河堤坝,从冰面上一边走一边滑到了对岸,魏老九的影子才往回去的方向慢慢移动。

按这样的景象来看,它离棚屋至多一里地了,而棚屋,离河道只有两百米,而河道,离河坡这边,不过三百米。准确来讲,那狮子,离我们就只有二里地了。二里地。二里地啊。

弟弟说:“九哥有小匣子,就不捉迷藏了,鞋子也不会湿掉了。姐姐,我喜欢鞋子湿掉,夜里爹爹帮着我们烤。”其实我心里头也这么想,弟弟走在前面,看不见我点头。

狮子快要扑过来了。我日日盯着它,我的屁股在朝下扎根,头发一根根竖起,心在慢慢膨胀,心跳越来越响,我牢牢蹲在地上,盯紧那狮子,和它对峙。我知道,那汹涌的绿波扑过来,会吞掉一切,我前面的合欢树、香椿树、野樟树、野槐树、榆树、构树,我身边的灵子、立挺哥,我身后的整个村庄,火一样的日头,谁都无法幸免。我不能让它扑过来,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。

“姐姐,昨个天黑我们经过了那个坟地了吗?”

我梦见无数闪电扭结成一股,穿过那把正在扬起来的斧头,咔嚓嚓劈向我;我梦见我娘和梅花朝我伸着手,她们在往下坠落,我手才刚伸出去,她们就不见了;我梦见那头狮子纵身扑过来,遮天蔽日,啥都被盖住,一切归于黑暗。一统的、不分厚薄和形状的黑暗。

“黑地有黑地的好处,黑地里,坟头也只是些矮矮的雪丘,没啥了不起。”我哄弟弟。

我不会让狮子扑过来,我不会让它把大河毁了,把村庄吞了,把人埋了,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。越王卧薪尝胆十年,我餐风披土一甲子,我要等待时机,我要复仇。

弟弟说:“我们朝着村庄走,日头也跟着我们回大梁坡,姐姐,日头肯定欢喜呆在大梁坡,不欢喜呆在魏家庄。”

……

“嗯。昨天我们快走到魏家庄,日头就藏进雪地里了。魏家庄有电灯,我们村没有,我们村有日头就行。”我应着声,换了个肩膀,日头从担子的左边移到了右边。

梁鸿,学者,作家,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。出版有非虚构文学著作《出梁庄记》和《中国在梁庄》,学术著作《黄花苔与皂角树》《新启蒙话语建构》《外省笔记》《“灵光”的消逝》等,学术随笔集《历史与我的瞬间》,小说集《神圣家族》,长篇小说《梁光正的光》。 获“2013年度中国好书”奖,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“年度散文家”奖,第七届国家图书馆“文津图书奖”,“2010年度人民文学奖”等多个奖项。

“对,日头出来,我们就去放羊,等日头睡了,我们就捉迷藏。”弟弟在前面看着那棵老榆树一路小跑。

我在后面护着柴油桶,它是我们担在担子上的日头,我生怕弟弟把它摇落了。

我跟弟弟说:“走稳了,咱们把日头担回家去。”

弟弟把小肩耸得高高的,冻得通红的手一甩一甩的。我在后面嘻嘻地笑,日头在担子上也乐得一颠一颠的。

本文由98455.com-98455.com新萄京娱乐网址发布于98455.com文学天地,转载请注明出处:被阿爹滴进了马灯里,是生两仪

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