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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两根箸子摆成十,我爹在石家庄郊区振头演出

一九七四年春天,我爹在石家庄郊区振头演出,那时候红旗大街还没修通,振头还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方,和我们里城道差不多的穷和破。我爹那时在文工团,随团全国各地跑。离开文工团之后,他很怀念那些日子,每到夏天,就想起在大同演出。他说大同是个风口,凉快极了,夏天夜里还得裹被子,那个凉快!哪像这里的夏天,又闷又热,蚊子还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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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文工团正火,每到一地十分受欢迎,群众们帮着抬戏箱抬铺盖,吃住都不差。有年冬天去河南演出,他们竟然吃到了新鲜的蒜苔和豆角。那时候大棚菜极其稀罕,演员们头回吃,盘子上来,风卷残云,很快告罄。演出间隙走走看看,买买土特产小工艺品,给家里带来许多惊喜。我记着他带回八只石鸟,后来一只一只地不见了,问我妈,说被我们摔坏了。还有成套的茶具和碗,待客才用。我爹像个捕捉风景的人,捕下一片两片,兴冲冲带回家让我们看。他演出能吃上点心,如果离家近,他就不吃,一块半块收起来,拿回家让我们吃。演出结束总在十点往后,他借辆车子骑上三四十里,进家掏出点心,挨个叫我们,叫不醒就在嘴边放上一块。我被香味熏醒,睁眼一看,睡意全无,那真是飞入天堂一般地惊喜。有回他穿着团里发的秋衣回家,我们稀奇得不得了,趁他脱下摸了又摸,捏着一个角在脸上蹭,感受布料的柔滑。隔不多久他弄回一大卷秋衣料子,我妈夜以继日,又裁又缝,做出几身。我们迫不及待穿上,上学时特意露出领和袖子。

进文工团之前,他只是村里的一个顽劣少年,念书耍滑偷懒,老师看他不顺眼,他看老师更不顺眼,三年级就不念了。退学之后他发愤练字,毛笔字写得横平竖直,一撇一捺挺有规矩。他讨厌农活,一到地里又耍滑偷懒,溜到村北岗子下翻跟头。岗子下的沙子又细又黄,柔软极了。

“唉!要是花里能开出女人多好!”鸡秋叔怅怅地说,海棠落了他一身。

他翻跟头的原因成谜,只能说冥冥中有什么在催他翻。他默默地冬练三九夏练三伏,无师自通地翻出许多花样:前翻,后翻,前空翻,后空翻,侧空翻……。这么翻来翻去,竟然改变了命运。

没人理他。他这话说过很多遍了,看到什么花都是这么一句,人们说他想媳妇想疯了。

十八岁那年,县文工团的团长从此走过,偶然瞥见密草深处一个影子腾挪纵高,定睛细看,像谁翻跟头。披草分荆向里走,见一个又黑又矮的小子正翻得如一个圆环。团长在旁边数着,一气数了九十九个。他喝一声采,问我爹哪村人,怎么在这里练功,让他等着,先去东丈招个人,回来同他回家向大人说说,看大人可愿意让他唱戏。他走了我爹继续练,练到黄昏,团长回来,跟他回家见我奶奶。那时我爷刚去世,病因不详,据说就是瘦,死时骨瘦如柴,只有腹大如鼓。奶奶谨慎地没给团长准话,说打听打听再说。团长说,好,给三天时间,三天后如果想去,就去文工团报到。

奶奶在海棠下摆好饭桌,放上一把箸子。弟弟坐个小板凳床,守着桌角玩箸子。他把两根箸子摆成十,又摆成二,摆成厂,又异想天开想让一根箸子立在另一根上头,两根箸子倒下来,发出很大的响声。他心虚地向两旁看看,见没人理他,又放心地玩下去。

奶奶去找永祥爷。此人是族里的智多星,常与人排忧解难。他长得白白净净,穿得干干净净,在县里当老师,周末回来托个小紫砂壶在村里转着赏花,见谁家的花好看,就进去欣赏。凡被他欣赏过的花身价顿涨,这可是永祥爷看中的花,立时传遍全村。他自家院里全是缸与盆,大缸养荷花养鱼,盆子们养菊花。此时菊花正开,他坐着竹椅喝茶看菊,看天高云淡,大雁南飞。其实他家里一团糟,五个儿子打来骂去,大的欺负小的,小的也不吃屈,成天折腾。他置苦罔闻,陶醉在自己的小天地。奶奶来找他,问问进戏班子怎么样。

摆好饭桌,奶奶又给鸡喂食,母鸡和公鸡啄着棒子粒,吃得十分高兴。再过一会儿天暗下来,鸡就看不清东西了,就跳到架在窝里的横木上睡觉。

“嚯!那可是国家正式单位,多少人想进还进不了呢。要能转成正式,那可就端上铁饭碗,国家就管起来了。大好事,绝对大好事!”他激动地说,“这小子时气旺,命里该着吃这碗饭,去吧,错不了。”

鸡秋叔晚饭后都要来我家坐一会儿,就隔着一个猪圈,绕过猪圈就来了。他有话也说,没话也说,扯到实在没话说才回去。他来时抚着肚子,对我奶奶说:“婶子,你这饭真磨蹭,得吃到半夜,早早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,等什么呀?”奶奶说:“你说的!干活的还没回来,闲着的倒先吃上了?”我妈在地里还没回来,饭在锅里焐着。这是我家的规矩,哪怕孩子饿得嗷嗷叫,也得等干活的回来才能吃,所以弟弟才玩箸子,我才看书。

“可这不是当戏子么?”奶奶的娘家是地主,脑中还残留着落后思想,总觉得戏子地位低下,丢人。

奶奶见我抱着书不肯撒,提醒我:“惠妮,鸡上架就不要用眼了,再用就成近七眼了。”

“现在叫文艺工作者,戏子这词早废除了。文艺工作者为群众服务,村里来了戏你看么?看吧?没有文艺工作者你看什么呀?丢掉那些老观念吧,别拖孩子后腿了。进了文工团,他就是吃公家饭,不用种地。你看他下地那个费劲,耍滑偷懒驰名挂号。照这么下去媳妇都够呛。”

鸡秋叔喷儿地一笑:“近七眼,还近八眼呢。近视眼!”

他这么一剖析,奶奶顿时心中豁亮。回来给我爹准备行李,拿出两个粗布,做了两身新衣,又用蜡染布做个包袱,把新衣包起来,再包上几个山药面饼子,打发他上路。他从里城道南口出去,经过里贵子、祁村,拐上河堤,顺河堤向东走上八里,折而向南,直奔县城。

奶奶也笑:“反正鸡上架再用眼不好,管它是近七还是近八!”

他二十二上结婚,二十四上我姐出生,这一年他转正。二十六上我出生,这一年他去振头演出,结识了鲍叔。

鸡秋叔又说:“嫂子也是,干活挺上劲儿,舍不得回来了。她干什么呢?我去接她。”

鲍叔小他四岁,那年二十二。他幼年失母,后娘待他不好,吃不上喝不上,又瘦又小。他爱看戏,两毛的票也买不起,就蹭戏,蹭进去挤到前头张着嘴看。冬天他穿个破大袄,曲起双腿,装成不够一米四的儿童混入,天暖之后不好混,只好等着看“落窝戏”,每场戏快结束时,把门的也累了,离开门口,任人进入。鲍叔踩着点过来,挤到台下过会瘾。这天他又看“落窝戏”,进场之后只顾往前挤,把后排一个踩着凳子伸着脖儿的小伙子挤下去了,小伙儿摔到地上,又碰倒两个,大怒,三人同仇敌忾,揪住鲍叔揍起来。鲍叔野惯了的,抄起板凳就砸,于是都动家伙。人们顾不得看台上的胡凤莲,看起台下的武把子。只见板凳马扎齐飞,乒乓之声不绝,杂着点点红血,十分刺激。

奶奶赶紧拦住:“别,这就回来了。”说着往桌上摆饭,弟弟往桌前凑凑,我也帮着分碗。

我爹正坐在后台打扑克,听人说台下打起来了,走到台侧朝下一看,好几个打一个,被打的那个血葫芦似的,左冲右突。管场子的拿着喇叭叫喊,谁都不听。我爹从台上一个鹞子翻身,跳到混打队伍里,护着鲍叔,施开拳脚,打起来。另几个武生也跳下助阵,把另一伙打得落花流水,抱头而窜。

我妈回来后在水井边洗了手,坐到桌前。鸡秋叔盯着她雪白的脖子,突然说:“嫂子,你天天晒着也不黑。”

鲍叔那时四处晃荡,混混儿似的,能认识我爹这么一个走南闯北的人,倍觉荣幸。他极力邀请朋友到他家坐,鲍叔的后娘见鲍叔头上裹着绷带回来,阴起脸,待看到后面随他进来的几个,登时眼亮。文工团的人赶时髦,时兴什么穿什么,再不就是混搭,这种打扮让人摸不清来路,搞不清是什么身份,但明显不是平常人。鲍叔的后娘常抱怨他不正干,在老头子跟前下蛊,怂恿得火上来,老头子就揍鲍叔。这回见他结交了几个貌似有来头的人,张罗茶水,款待一番。说也怪,鲍叔该着这一年转运,郊区铝厂招工,他抱着微茫的希望报名,竟然招上了。入厂不久,有人给他介绍对象,成了。他对一九七四年情有独衷,我在师大上学时,每次去他家,他总翻一遍:“你出生那年,我认识了你爸,那一年我上了班,还结了婚。”这一年成为他生命的重要纪年。

我妈皱起眉。

离开振头之后,一晃两年,我爹没见过鲍叔。其实他这人对友情就是一股子热,才见面迅速热络,拍肩打背,称兄道弟,处不了多久就冷下来。他只愿行侠仗义,缺乏维系友情的耐心,朋友交得多,扔弃得也多。提起谁,他“噢”一声:“我认识,我们喝过酒。”仅此而已。鲍叔对他而言,不过是一时意气救出个小混混儿而已,离开了振头,他就把鲍叔抛到了脑后。

一枝海棠伸到鸡秋叔脸前,他把枝子朝边上一推,叹口气:“唉,白开这么多的花!要是每一朵都开出个女人来多好,花一边开她一边长,花谢时她就蹦到地上。”

而鲍叔有持久的热情。我爹给他推开一扇窗,他从窗里望到一个自在快活的世界。他跟着我爹吃了两顿团里的饭,差点没把碗吞下去。文工团走后,他十分想念,朝也盼,晚也盼,睁着我爹何时再来。铝厂火热的生活和新婚的玉珠婶子也冲抵不了这份盼望。于是,两年之后,他骑着一辆自行车,从一百二十里外的振头,历时多半天,边走边打听,到里城道来找我爹。

要是朵朵花里都长个女人,村里就没有光棍了,鸡秋叔也不用每天无聊地来我家串门了。

我爹刚从外地回来,他坐在院里吃烙饼鸡蛋,猛然想起一个唱曲儿的:“拉一锅还没走吧?该给他送两角烙饼去。”于是盛了半碗炒鸡蛋,放了两角烙饼,端着去大街上一个门洞子里给拉一锅送。

他似乎已过了三十,也相过亲,相来相去一场空。前几年还有人给他说人儿,他骑上车子带个篮子,篮里装着瓜子糖,兴冲冲而去。他的嘴长,向前伸着,我说那是黄瓜嘴。不知是他的黄瓜嘴还是别的原因,没一个姑娘相中他,后来给他说起离婚的女人、丧偶的女人,也没合适的。

拉一锅是个瞎子,比我爹大几岁,我爹认识他也是出手相救。这人初次来我们村唱曲儿,村里人坏,说给他引路,一引引进个空猪圈。他跌在圈里四处摸索,我爹路过,跳进去托他出来,又领到我家涮洗。此后只要我爹在家,只要听说拉一锅又来,就送点吃的,说一说话。他给拉一锅送烙饼回来,在大街上走,见一个黑而壮的汉子向人打听自己,觉得眼熟,却想不起是谁。

他时常来我家闲聊,来了舒服地拍拍肚子,说有一肚子笑话:“我有一肚子笑话,就是不能讲给你们听。”我就求他讲,他瞟一眼灯下做针线的我妈,又看一眼奶奶,开讲了。

鲍叔喜出望外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:“哥,我是鲍更新呀。”

“有个唱曲儿的瞎子,路上遇到一个人,要和他交朋友。瞎子问他叫什么,他说叫都来看。瞎子想这名儿有意思,就和他成了朋友,挣来的钱也让他花。两人走到一条河边,这人说:‘我背你过河吧,你把衣服脱了放在岸边,回头我来拿。’瞎子一听,好哇。十分感动,依言脱了衣裳,和三弦都放在岸边。这人就背起瞎子朝河那边走,到了放下瞎子,回去拿衣裳,一去没了影儿。瞎子坐在河边等啊等啊,急了,就高声叫:‘都来看!都来看!’过来几个洗衣服的女人,一看是个瞎子光屁股正使劲叫唤,就拿起棒槌揍他,把他赶跑了。”

我爹这才认出鲍叔,连忙往家里领:“大老远的怎么突然来了?”他以为鲍叔有事。

奶奶笑起来,我妈也笑了。我气愤地问:“后来呢?”

“想你了,哥。”鲍叔推着车子跟我爹往家走,他骑了多半天的车子,裤裆磨得生疼。

“后来他就跑了呗!”鸡秋叔轻描淡写地弹着肚皮,说这就是结尾。

我爹兴冲冲带着鲍叔进门:“来客了来客了!市里来的鲍更新。”我妈对他冷不丁往家带朋友习以为常,来了朋友,她竭尽全力招待,有什么献什么,让朋友高兴就是给我爹长脸,也为他麻烦人家作铺垫。

“不!他应该告诉别人他受骗了,他是个可怜的瞎子,那几个女人应该把骗子捉回来,用棒槌打一顿!”我不依不饶。

鲍叔住了一晚。这一晚过得充实快乐,我爹约了几个村里的弟兄过来陪酒,有国庆叔、明学、明锁、清德,都是与我爹一起长大的兄弟。他们对市里的客人非常热情,不灌醉不罢休。我趴在炕上看他们叫拳,你一声我一声地直掀房顶子:“两厢好哇,两厢好!两厢好!哎,喝!你输了!”“六六顺,六六顺,六六顺!六!六!”喊的同时伸出右手,忽而伸一指忽而伸两指,忽而又攥回拳头,变幻莫测。头脑最清楚的是国庆叔,他出拳快,叫声高,时时赢拳,豪爽地命令输家:“喝!”对方只好端杯。

“依你!我接着讲。瞎子跑了一会儿,想起没穿衣裳没法见人,就趴下磕了个头,跪在地上,对几个女人说:‘大娘婶子们啊,可怜可怜我吧。我让人骗去了衣裳和三弦子,那人名字叫都来看,你们要是能捉回他,还了我的衣裳和三弦,我给大娘婶子们唱三天。’几个女人听了,卷起裤腿,露出雪白的小腿还有大腿,下了水,蹚过河去找都来看。都来看正拿着瞎子的东西在集上卖,几个女人扑上去,抡起棒槌狠揍起来,剥了他个光屁股,连同瞎子的衣裳,都拿回来了。瞎子在村里唱了三天,她们听了个饱。这回行了吧?”他结束了这个故事,我转怒为喜。

几个展开车轱辘大战,你一杯我一杯,很快把鲍叔灌个酩酊大醉。于是扶他上炕睡倒,打起响亮的呼噜。我爹很满意,俗话说喝酒看人品,鲍叔喝酒从不推辞,杯杯见底,喝完既不叫也不闹,上炕就睡,说明他实诚可靠,可交。

再往下他就讲起荤的来,我妈让他滚,不走用锥子扎,他笑哈哈地朝外走:“真是,听听又听不掉你一块肉……”他走了,隔天又来。

鲍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终于醒了,喝了碗我妈端来的挂面汤,这才看见穿着补丁衣裳的我姐和我。他坐在桌边,垂头默想片刻,让我爹跟他去供销社买花布,问干什么,说别管。他买回一匹红底小黑花的洋布,让给我姐和我做衣裳。

现在他对着海棠发呆,我妈和奶奶对看一眼,我读懂了这对看的含义:鸡秋叔又想女人了。我顿时觉得他十分可怜,想要一个东西要不上,多么可怜,他甚至盼着花里面开出个媳妇。如果花能开出媳妇,天下就没有光棍了,谁想要媳妇就种花吧,也不求多,只开出一个来就好。

“这可使不得!怎么能让你花钱?”我爹和我妈推让。这种洋布很贵,谁结婚才扯上一二米做衣裳,一匹布是很重的礼了。三人打架似的,最终一胜二,鲍叔把布扔到炕上,郑重声明:“哥,嫂子,你们要不收,我再也不来了,就当没我这个朋友。”花布这才留下了。吃过中午饭,鲍叔要走了,我爹骑着车子送他,送了又送,直送到县城,两人依依惜别。我爹看着他在正无路上越骑越远,远到看不清,才掉头往回走。

我含着箸头问:“叔叔,你是不是觉得孤独寂寞?”

奶奶朝我一瞪:“吃你的!”她未必知道孤独寂寞的意思,但知道我好拿话戳人伤疤。

文工团的前身是城隍庙,城隍庙拆除之后分成两重院子,临街盖了礼堂,算是县里一处重要的开会场所。进大门朝里走,第一重院里是团员宿舍,从院西北角穿过再向里,又一重院子,排戏练功全在这里。我三岁左右曾在此住过两天,记忆深刻。我坐在大门口吃烧饼裹焖子,街上看到什么已忘了,只记得心里突然翻腾出无边的寂寞。一个肩上搭着白背心的演员走过,提起放在门边灌满红水的废电灯泡冲我晃晃,走了。不久我爹带我去后院排戏,一个公子哥被四个衙役高高抬起,抬入后堂斩了,我爹是四衙役之一。下午在礼堂看彩排,天鹅绒的窗帘拉着,能坐几百人的礼堂内空空荡荡,一排大灯辉煌无比。彩排结束走出礼堂,恍若两个世界。从此,烧饼、焖子、戏这三样东西与我深深结缘。

我回瞪奶奶一眼,接着说:“叔叔!你要是觉得孤独寂寞,就在我家多歇会儿吧,吃了饭我给你念几个故事。”

“我要是个子再长五厘米,早闹好了。这身高限制住我了。”我爹时常感慨。

他没吭声,站起来橐橐地走了,抻着脖子,伸着黄瓜嘴,走进幽黑的门外,绕过猪圈,回家去了。

他一串跟头翻进文工团,村里人十分羡慕,想不到这个黑小子运气这么好。那些比他高比他好看的年轻人陡然觉得人生如梦,可见长人不如长命,命好什么都好。我爹擅长武打,武生得高高的个子才好看,大高的个,扎上靠,高底靴一穿,台上一站虎虎生威。他才一米六五,穿上高底靴也不过一米七,台上一站很不显个。那时市里省里时常下来挑人,我爹的武功团里最好,吃亏在个矮,没有发展前途。据说我爷一米八,可惜没遗传给他,身高成了他职业中的天花板。三十二岁上,他反复考虑,结合自身条件,提出了调离申请。

奶奶说:“鸡秋也说不上个人儿,真是。按说这家里还没出过光棍,比他丑的比他矬的都有了媳妇,他长短说不上。他娘还成天嘎嘎嘎地笑,也不着急。”

他申请调离正中团长下怀,他是团长眼里的“刺儿头”,很快批复,顺顺当当放人。那时文工团依然兴旺,人们为他的离去扼腕叹息,两年后文工团突然衰败,才佩服我爹及早抽身找了个好去处。其实他不过是觉得再唱戏也无前途,又厌倦了长年外出,想稳定下来。

我妈说:“他娘内里着急,装不在乎罢了。听说外村有买媳妇的,不知从哪拐来,几千一个,就怕待不住。”

他的下一站是砖瓦厂,他以在文工团练就的能言善喝与厂长打得火热,分到批条子的肥差,期间还被抽调到县委搞调查。干到第五年,私人砖窑风起云涌,砖瓦厂说不行就不行了。他想起一个老乡在县里管人事调动,于是驮上一袋子花生去走关系,调到原种厂。原种厂在郭庄设有代销点,代销点不止卖粮食种子,也卖日用品,他给我们拿回润肤霜。我姐那时已知道爱美,千方百计想变白,拼命往脸上抹增白霜,看着镜中的自己欣赏不够。

我停下箸子:“鸡秋叔也要买媳妇吗?”

下岗席卷全国,处处裁人。原种厂也不例外,先拿工人开刀,按岁数裁下一批老工人。我爹那年四十整,已算老工人,于是下岗回家。那段时间是我家的惨淡岁月,下岗之后我爹无所适从,为宣泄不满,整日呼朋引伴,天天喝酒,在纵情狂饮中消磨时间。

奶奶说:“他倒想买,去哪买?”她哄睡着了弟弟,又催我们睡,嫌费电。每天都这样,只要鸡秋叔一走,她就催着关灯关门睡觉,这叫“闲事少管,睡觉养眼”。

这时鲍叔骑着摩托来了,带着新结拜的干兄弟丁武。两人穿着皮夹克,戴着大墨镜,一路呼啸直入村子,直入院子。我爹喜出望外,可有个倾诉的人了。他自视甚高,总觉得落到这一步屈才,常在酒友面前摆穷架子,证明他还是个人物。他一喝酒,我们就得跑腿,上菜上水,收拾桌椅,刷杯子洗碗,他趁机显示能耐,证明他虽潦倒,在家里还是有地位的,说一不二。我妈尽力忍耐,由以他为荣渐渐变为厌烦。

我发现来喝酒的人时常更换,很多人来过一次就再也不来。我爹刚入席言语可亲,三杯下肚就不是他了,粗俗暴露出来,挥胳膊舞臂,又训又骂,气得别人中途退场,他还洋洋得意,不可一世。原种厂的一个临时工路过我们村,被他拉回家喝酒,又叫几个人陪着。本来很好的事,又被弄坏了。喝高之后,他说这个临时工巴结他。

我放学回来,见鸡秋叔家人来人往,我妈从里面出来,手上扯着我弟弟,正往家走。奶奶随后也出来了。

临时工问:“我巴结你什么?你是有钱还是有权?”

我顾不得放书包,跑过去问:“怎么了?这么多人,干什么呢?”

他瞪起眼:“你巴结我是个正式职工。”

奶奶说:“你鸡秋叔有人儿了。”

这人一笑:“你这正式职工能给我什么好处?”

我也要进去看。妈拦住我:“晚点再去,净大人们。”

他哑了。别人拿话岔开,气氛终究不乐。临时工又坐片刻,托故走了。我妈在厨房洗碗,听他这么丢人现眼,顿时气饱,碗一撂,甩手不干了,对我说:“他要找我,就说不知道。”去了街上。

奶奶往炕上一坐,叹着气说:“怎么买了个这么小的?和惠妮差不多大,还孩子呢!”

鲍叔来得正是时候,国庆叔、明锁、清德、明学都过来,陪市里的客人。丁叔是个司机,在拖拉机厂开车,比鲍叔能说也能喝。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喝,从上午喝到下午,都醉了。鲍叔和丁叔大睡一夜,第二天醒来,坐着吸烟提神。我爹还没醒透,无精打采地趴在炕上发呆。

我妈说:“他去晚了,另几个让挑走了,只剩这一个。要不这个也买不着,别看小,六千。”

我妈对鲍叔历数他这一年来的“百茧儿不结”,就知道吃吃喝喝撒酒疯,让鲍叔劝他。鲍叔这才知道我爹颓废到这种地步。

我好奇心大起,扔下书包就朝外跑。

“哥,你得干点事,这么闲下去就废了,一家子指着你呢。”他劝我爹。

好不容易挤进屋里,挤到前头,我朝炕沿上一蹦,坐下来,和她一比。肩齐着,腿都耷拉着够不着地面,是和我差不多大。她垂着头,谁也不看。

“能干什么?”我爹垂头丧气。下岗之后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根本就没什么可以施展,醉后口吐狂言,醒来也觉得羞愧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嫂子笑着对我说:“惠妮,别看个头差不多,人家十六,你才十一。你得叫人家婶子。”

“干什么不行?放下架子,能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干什么不来钱?现在改革开放,正是挣钱的大好时机,闹得好就成大富翁。”丁叔插言,随口举出一串例子,都是创业成功人士,个个身价不菲。

我大大方方叫了一声:“婶子!”瑞奶奶和大人们笑起来。她抬头扫我一眼,又垂下头。我见她脸上没一点喜悦,就自我解嘲对别人说:“她听不懂咱们的话,不知道我叫她呢!”

“不要念你是个正式职工的老理了,正式职工算什么?下了岗什么也不是,能挣钱才是硬道理。你看我这块电子表,一百二十块,小舅子在广州卖衣裳发了财,送我一块。只要肯吃苦,挣钱不成问题。”丁叔点着腕上深黑的方形电子表,侃侃而谈。

瑞奶奶说:“不管她从前的名是什么,我重给她起了个名,叫金莲。这名没妨碍,惠妮就叫她金莲婶子。”

“你们厂子还好?能发工资?”我爹问鲍叔。

我坐到人走光,捕捉到许多信息:她是广西的,坐火车来的,只吃大米,不吃面……人走光了我还不想走,瑞奶奶轰我说:“惠妮,你还不回家吃饭呀?走,我也去你家,有点事儿。鸡秋!”她扬声叫鸡秋叔来到屋里,说:“守着你媳妇,我出去一下。”鸡秋叔坐在门槛上,双手合着垂在腿间。

“这不都下岗了。我们打算合伙跑客车,正酝酿呢。”鲍叔说。

我扶着瑞奶奶朝我家走,其实不扶她也可以,她来去自如,根本不用人扶。但现在新婶子来了,我要让她看出我尊老爱幼。瑞奶奶胳膊肥肥的,长着许多红瘤子,摸着很不舒服。她还脏,身上散发着灰土味,我不喜欢。出了门,我撒开她,三步两步跑回家,跳进屋子报信:“瑞奶奶来了。”

我爹恍然大悟,鲍叔是带着丁武借钱来了。他豪气又冒上来,无多有少,把准备盖房子的六百块钱拿出,给了鲍叔。又再支酒场,要把昨天刚喝过的几个叫来,都支援一把。叫了一趟,只有国庆叔来了,另几个大清早就外出干活去了。国庆叔也无钱可借,他这几年没少折腾,放电影开饭店,折腾来折腾去,又回到起点。

我妈纳闷地说:“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?又借什么?”

国庆叔很不好意思,极力请他们去认认家门,款待一番。我爹知道英会婶子对国庆叔喝酒深恶痛绝,掀过几回桌子,怕她又闹,不肯让他俩去。国庆叔大包大揽地说:“她敢!你说的她也太不懂号,哪能什么人也轰?她敢轰我休了她。”于是鲍叔和丁叔跟着他去认门,我爹躺在炕上继续醒酒。

奶奶也紧张地猜想瑞奶奶要借什么。她来我家就是借东西,东西借出去时一个样,还回来又一个样,不借又不行,怕她恼,预先知道借什么好找个理由推托。

国庆叔家破得很,满院杂草,草顺着台阶长到屋里。英会婶子在院里洗衣裳,见他领着人来,双眉一立,还没开口,丁叔叫她:“嫂子,好勤快。”英会婶子上下打量他们产,见穿着谈吐不像村里人,湿着手站起来往屋里让。国庆叔说:“这是两个市里的朋友,发大财了。把酒拿出来,去村北买几个菜,我们说说话。”英会婶子擦净手,麻溜地去了。

瑞奶奶要借新褥子。她先嘎嘎嘎地笑:“嘎嘎嘎!没想到鸡秋这么快就有了人儿,也没提前准备着,被褥也来不及做,嘎嘎嘎!好歹是个新人,得有那么个意思是不?我有个新被套,套在被子上了,还差新褥子……嘎嘎嘎!”她知道我家新做了被褥,预备着给我爹替换,天冷了让我爹带回剧团。

“这娘们儿关键时候不掉链子。”国庆叔欣慰地说。

奶奶脸上堆笑:“这是喜事,借吧。”

酒席摆好,英会婶子衣裳也不洗了,坐在床沿上,絮叨不止:“国庆这几年干什么赔什么,别人忙能忙来钱,他忙半天落个屁。好容易挣个钱,又被人坑了。我不是不让他喝,男的不喝酒,白在世上走,像你们这样的朋友,巴不得他多交几个,也好跟着发发财。”鲍叔和丁叔先还嗯啦啊地听,听她说来说去就这么一个内容,转头专心致志拇战,不再应和她。

我妈从箱里取出新褥子,让我抱着送过去。我也正想再过去看看,抱起褥子,褥子挡着脸,我只好歪着脖子看路。

鲍叔搭起了村里这几个朋友去市里的通道,他家成了落脚点,国庆叔进市干装修,在鲍叔家休整了两天,他又带朋友过去,帮鲍叔铺地板垒院墙,处得挺好。那几年人们大批地往市里流动,鲍叔成了后盾,说起来在市里有认识的人,安全,心里有底。

鸡秋叔点着蜡,光焰跳动,炕上放着新被子,金莲婶子还在炕沿上坐着。我把褥子扔到炕上,突然体贴地想她也许想去厕所,坐了这么一大下午,肯定想去。我问:“婶子,你解手不?”她茫然抬起头,听不懂我说什么。我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:“婶子,请问你撒尿吗?”这回她听懂了,往炕下出溜。鸡秋叔跳起来:“不用出去。”从门后拿出个深褐色的新塑料桶,冲她指指,让我出去,他也出来,关上了门。屋里传出唰啦唰啦的尿声,我都替她浑身松快。

我爹与鲍叔认识十来年,还没麻烦他干过什么,两人聚一起就是喝酒闲聊。我上初一之后,成了近视眼,我爹决定麻烦他一次,带我去市里配眼镜。我们坐着客车进市,又倒公交,在振头站下车,再走上三里路才到了鲍叔家。我爹腿虽短倒腾得挺快,他很少回头看我,只管自己大步走,我提心吊胆紧随。到了家门口,他才回头看我,提醒进门要叫叔婶。

鸡秋叔呼出一口长气,伸着黄瓜嘴到我耳边,小声说:“回去吧,明天再过来玩。”

他走进院子,喜气洋洋地叫:“更新,更新!看谁来了?”鲍叔在屋里蒙头大睡,玉珠婶子听见叫,迎出来,招呼着往里让。鲍叔睡眼朦胧,“哟”一声,“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我叫一声“叔”,又叫“婶”,坐在沙发一角。

我还想再练练普通话呢,不听他的,扭身就要推门进去。鸡秋叔把门一挡,小声说:“走吧,让走就走,明天过来听故事,我有个好的,从没对人讲过。”听说明天有好故事听,我收回放在门上的手。

“这不是惠妮近视了,要配镜子,来市里配一副。”我爹坐在沙发上,二郎腿一翘。

瑞奶奶在大门口坐着,听出是我:“惠妮,怎么不玩了?”

鲍叔穿着睡衣下床,边找拖鞋边对玉珠婶子说:“弄俩菜,先喝点。”

“叔叔让我回去,明天再听好故事。”我慢慢朝家走。

“先吃点,这么远的路,垫补一下。”玉珠婶子开始扎围腰。

天上群星闪烁,没有月亮,小风轻轻吹着,飘来阵阵花香。我使劲闻了几下,觉得不像是海棠,海棠虽美,却没有香味。那么应该是紫茉莉,不知谁家种的。这种花一到晚上就开,一开一簇,每一簇都往外喷香气,香得惊人。

“你快包饺子。我先陪哥喝点。”鲍叔坐在床沿双手抓挠头发,抓了会,彻底醒了。两人支起小桌,摆上茶酒,喝起来。

“去帮你婶子包饺子,有点眼力。”我爹见我呆坐,指挥着。我走进厨房,挽起袖子,玉珠婶子小声问:“你爸说住几天?”

瑞奶奶双目不明,但耳朵厉害,鼻子也厉害,眼不好一点都不妨碍她看着金莲婶子。她耳朵一支棱,就知道金莲婶子干什么;耸耸鼻子,能闻出金莲婶子离她有多远。她的嘎嘎大笑也有特点,伴随着大笑,腮帮子上的两团肥肉上下哆嗦,凉粉似的。她和我奶奶是妯娌,比我奶奶小几岁,却当着嫂子。奶奶说她从嫁过来就吃香喝辣,百事不干,天天睡到日头大高,还在被窝里藏点心,偷着吃。

“配了眼镜今天就回。”我敏感地觉察到她并不欢迎我们住下,正如我妈也不欢迎别人住在家里,她们不过是出于礼貌才敷衍。

新褥子第二天就还回来了,她一手拄拐棍,另一条胳膊夹着褥子,交还我妈:“就铺了一宿,嘎嘎嘎,可能也没用上……”她走后我妈打开褥子一看,气坏了,上面斑斑点点好几处血,瑞奶奶鼻子那么灵敏,肯定闻到了血腥味。我妈立刻拆褥子,扔进大盆里又搓又洗,边洗边嘟囔。

“噢!你多玩两天没事。”玉珠婶子松口气。她白净,脸中部向里凹,在镇上一个饭店当会计。

我不管她们这些事,每天朝鸡秋叔家里跑。去了坐到炕上,和金莲婶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。她认几个字,我写在纸上的简单句子也能看懂。我趴在桌上,又是说又是写,手嘴并用,一聊半天。

饭后鲍叔带我去市医院,进医院一问,才知道周末配镜师不上班,只能等周一。我爹迅速决定,把我放在鲍叔家,戴上眼镜再回去,而他现在就回。他坐车到家已很晚,我妈和我姐还没睡,见他独自回来,问:“惠妮呢?”他双手一拍,沮丧地说:“丢了!”她俩大吃一惊,直坐起来:“丢哪了?”他收到了预期效果,哈哈大笑,说了实话。我妈长出口气,坐回炕上:“合适么?给人家添麻烦。”

瑞奶奶坐在门槛上,支着耳朵,听我们说话。我用笔写几个字,金莲看了点点头,再写几个字,她摇摇头。瑞奶奶听不到音,问我:“惠妮,捣什么鬼?让我也听听。”

“麻烦什么!隔几天他一家子送惠妮回来,在咱家也住几天。反正麦子也种上了,地里也没事。”上回鲍叔和丁叔一住五天,本来该点长果,他们迟迟不走,我们也不好意思去地里,误了时候,长果出来得晚,收成不好。

我就念纸上的字:“你是拐来的吗?”金莲婶子点点头。“你想家吗?”她朝瑞奶奶看一眼,没吭声。瑞奶奶说:“不用想家,这里就是你的家了。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鸡秋不秃不疤,不俊不丑,能过日子。以后有了孩子,和鸡秋回广西看家。”我说:“奶奶,那得什么时候哇?”瑞奶奶摸着鼻子,嘎嘎嘎地笑起来:“说快就快,这有什么难的。”

我在鲍叔家住了一周才戴上眼镜。鲍叔的女儿贝贝五岁,两口儿爱若珍宝,对孩子柔声细语。鲍叔这么粗犷的人,表现出无边慈爱,让我十分羡慕。我爹脾气不好,对我们呼来喝去,一不高兴骂骂咧咧,偶而还动手打两下子。我暗暗比较,头一回对成长的环境生出不满。

我用笔支着下巴琢磨句子的时候,金莲婶子就发呆。她又黄又瘦,嘴朝上噘。鸡秋叔的黄瓜嘴是朝前伸,她的像是把朝前伸的嘴用巴掌摁了一下,于是改为朝上。我不觉得她好看,只是觉得新鲜。广西,桂林,桂林山水甲天下,她从甲天下的桂林来到一望无际的平原,该多么寂寞呀。村子里没有一个广西人,她举目无亲,多么孤独哇。

住到第三天,鲍叔两口子吵了一架,我彻底见识了鲍叔的暴脾气。起因很简单,他嫌玉珠婶子耷拉脸,耷拉脸不是大毛病,但家里有客,她这么耷拉脸,鲍叔不依了。他吃着饭,火气大冒,箸子“叭”地一放,右手剑指着她:“妈的死娘们儿,老子看你耷拉个逼脸就来气!有话说话,有屁放屁,谁欠你八百吊似的!好容易家里来个人儿,你看你这臭德性!”玉珠婶子分辩:“我没嫌弃惠妮,别往那上头想。”“你脸上摆着呢!孩子过来配个眼镜,你摆脸子给谁看?愿在家待就待,不愿待滚蛋!什么玩意儿,丧门星败家娘们儿!哪辈子倒霉娶了你呢!”越说越气,一拍桌子:“不吃了!气都气饱了!”气哼哼回屋躺着去了。

每天放学我就朝家跑,匆匆打个招呼就去找金莲婶子,把她的屋当成自己家,很不拿自己当外人,去了把桌上的东西往边上挪挪,腾出地方写作业,边写边和她说话。她坐我旁边,翻看课本,还推过来缸子让我喝水。

挨了这么一通吼,玉珠婶子对我明显热情:“惠妮,别听他乱嚷。他就这臭毛病,无事找碴儿。来,吃肉!”殷勤地往我碗里夹肉。

水是甜的,放了白糖,我大喜,抱着缸子灌了两大口,又改为小口抿了几下,放回缸子。瑞奶奶听见我喝水,坐在门槛上问:“惠妮,你喝糖水呢?”

临来市里,我姐郑重托我给她捎瓶增白擦脸油。她与我一样,以为到了市里买什么都很方便,街上处处店铺,东西又多又好。这缘自我爹的灌输。那时村里夏天吃的是冰棍,也叫冰糕,我爹从来不吃,他说:“市里卖的才是真正的冰糕,掉一根在地上,化了就是一摊奶。”这让我们无比向往市里,市里代表着好生活,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。我姐把珍藏的四块钱给我,我塞进衣兜深处,紧紧捂着来到鲍叔家,生怕这珍贵的钱让贼偷了。在鲍叔家这一周,我没一天不想着给她买增白擦脸油,总是没机会。鲍叔带我配完眼镜直接回家,然后上班,玉珠婶子把孩子送进幼儿园也去上班,我在家里百无聊赖,又无处可去。熬到周五,我壮起胆子:“婶子,我想上街买点东西。”她这才想起明天要送我回家,总不能空手,是得买点东西。她用长棍从沙发底下拨拉出一个黑皮包,擦去尘土,骑上车子带我朝街上走,先去镇医院买了几大包草药,挂在车把上,又去店铺买了两盒点心,我趁机问店主有增白的擦脸油不,说没有,只好失望地跟着她出来。

“不甜,放的糖不多。”我抹着嘴说。

鲍叔背着向南,玉珠婶子提着点心,送我回家,受到了更为热情的招待。冬闲时节,家家有空,这家请了那家请,对玉珠婶子都很高看,觉得一个市里女人来这穷村子,不嫌冷也不嫌脏,很可敬佩,待她格外热情。玉珠婶子想回去上班,愣是脱不开身,说走就有人打架似的拦她。她无标地住了一天又一天,琢磨着抓个机会脱身。

“不能多放,放多了腻甜腻甜的,就喝顶了。”瑞奶奶挺会说。

这几天家里按性别分炕而睡,我爹与鲍叔占一个大炕,我们五六个人挤一个炕,睡得很不舒服。我妈悄悄问我:“他们怎么还不走?国庆他们也是烦,拦拦拦的,给咱们找麻烦。”

金莲婶子冲我皱皱鼻子,嘴角一撇,我们偷笑起来。

“我哪知道啊。”想到上一周我在他家一住五天,看来彼此彼此,都招待烦了。

鸡秋叔家的茅子在西墙外头,我从不敢去他家茅子,怕漏下去。他家的茅子似乎是为腿长的人设计的,四四方方一个大蹲坑,我试过,要解手得把双腿撇成近直角,难度太高。我领着弟弟去过一次,他蹲下,我站前头用手扯着他,底下的大黑猪向上一蹿一蹿,直朝屁股上够。我一直好奇,瑞奶奶那么胖怎么蹲得下,怎么把腿撇成直角,怎么就漏不下去。金莲婶子上茅子,瑞奶奶跟着,守在口上,侧耳听着,生怕她逃走。从茅子回来,瑞奶奶把大门一关,顶门棍一戳,谁来都得叫门。我要是不来啊,金莲婶子得憋坏。

玉珠婶子和我妈说了些知心话。当会计之前,她没有工作,在自家门口做饼卖,没卖几天,鲍叔嫌炉子挡路,野性大发,推起炉子扔到了街上,又从她后背把衣服一揪,向街上一甩,扔出了三米。我妈惊呆了,想不到鲍叔还有这样的暴脾气:“他净劝你哥不要喝酒发性呢!他怎么也这样?”

鸡秋叔砍回两车葛针,他骑在墙上,黄瓜嘴朝前伸着,小心翼翼地把葛针结结实实插满墙头。我和金莲婶子坐在炕上,透过窗户看他,明黄的夕阳打在他身上,像是涂了一层金。他插好一段,双手扶墙朝后蹭蹭,兴兴头头接着插,偶尔抬肩擦擦脸上的汗。他也回看窗户,见我们看他,还冲我们笑一下,干得更上劲儿。

“他劝别人头头是道,轮到自己,剃不了自己的头。你问惠妮,她去那天,中午了,更新还蒙头大睡呢。丁武说弄车,一弄这么长时间也没动静,说正跑关系。更新闲在家里,每天这么睡,一让挣钱就抓脑袋。”玉珠婶子尽情控诉。

院里脚步声声,喝酒的们回来了。玉珠婶子收起控诉,换上正常脸色。鲍叔又喝多了,醉眼模糊,要抱贝贝。这孩子向后直躲,他不管不顾,一把抱起,高举过头抛着玩。孩子抓他头发,打他脸,又哭又叫,攒了几天的苦闷尽情发泄,谁都哄不下。玉珠婶子借这机会要走,再不走孩子要闹病。

他现在不来我家串门子了,也不抚着肚子说里头的故事撑得难受了。晚上我们去他家里,坐在凉席上听他讲故事。瑞奶奶早早入睡,她晚上睡足了,白天才有精神看着金莲婶子。她躺在东屋,响亮地打着呼噜,不时吧唧几下嘴。

鲍叔大着舌头问:“不多玩两天了?”

我说:“叔叔,讲故事呀。”

“孩子要上学,我要上班,爱玩你玩吧。”玉珠安监子说着就收拾东西。我妈见留不住,去西屋给她装长果和豆子,很快提出两个沉甸甸的袋子。鲍叔也不推辞,一手一个。我爹送他们去村北上了车。

鸡秋叔抚抚肚子:“我搜搜,看能搜出个什么来。”

送走他们,我爹松懈地倒在炕上,抚着肚子说:“好家伙,更新越来越能喝,越来越猴儿,怎么灌也灌不醉了。”我妈说:“想不到更新是这样的人,又野又懒,里里外外全是玉珠。”

我们等着他搜,终于搜出一个。

“听她瞎说。玉珠心眼多,爱哭穷,怕穷朋友们借钱。更新的车快跑起来了,等着吧。”他对鲍叔弄车寄予厚望。鲍叔这几天一直鼓动他做生意,帮着联系了一个技术员,此人发明了一项专利:人造大理石。出八百块钱,就能买他的技术,学了技术就可以办个家庭工厂,销路打开,就能扩大规模。到那时,财源滚滚,挡都挡不住。

“有那么弟兄两个分家,老大分到了牛和马,老二分到了鸡和狗。这可怎么办?地里活也得干,老二没有牛和马,只好套上鸡和狗,他不用挥鞭,鸡和狗就又飞又跑,拖着犁干得很欢儿,比老大的牛马还卖劲。老大十分眼气,非要借人家的鸡和狗使使,结果鸡狗都不肯给他干活,他一怒之下把鸡和狗抽死了。老二十分伤心,把死鸡死狗拿回家,埋在了院里。很快,埋鸡狗的地方长出一棵小柳树,老二就割下柳枝编了个篮子,里面放上米,挂在屋檐下,对空中飞过的鸟儿说:‘东来的燕儿,西来的燕儿,吃个米儿,下个蛋儿!’东来西往的燕雀吃个米,就下个蛋,很快就是满满一篮子鸟蛋,老二拿到集上卖,也能养活自己。老大听说了,又十分眼气,跑到老二家来借篮子,也学他。东来西往的燕子和麻雀吃他一粒米,拉一摊屎。老大气坏了,把篮子跺了个稀巴烂。老二十分难过地把篮子拿回去,放到灶火里烧了。掏灰的时候,掏出一粒黄豆,就放进嘴里吃了,随后放起屁来,那叫一个香,他就上街卖香屁去了。”

我们大笑起来,哪里有卖香屁的?金莲婶子也笑。

我爹、国庆叔,明学三人伙办起人造大理石厂,买技术八百,买原料又凑八百,总投资一千六。管理上三人做了分工,钱归国庆叔,由他记账,明学负责采买,我爹管推销。厂子就在我家西屋,设备有:四方木格子若干,桌子两张,塑料板若干,小石子一袋,桶装化学原料四种。制大理石很简单,在桌上铺塑料板,放上木格子,按比例混合了原料,徐徐注入木格子,轻轻摇晃桌子,使原料填满格子,再洒上一层五颜六色的小石子,等原料凝固,将木格了翻转,揭去塑料板,即告成功。

“哎,接着听。老二正吆喝,恰好县老爷上街,就让他来放一个,放得香多多给赏。老二冲县老爷的胡子放了一个,香得老爷捋着胡子连声说:‘香啊,香啊!’给了老二许多银子许多布。这回老二可发财了,买了牛和马,过上了好日子。老大呢,听说老二卖屁发了财,也上街去卖屁。老大也冲着县老爷的胡子放了一个,只听一声巨响,臭气熏天,老爷的胡子上布满了屎渣儿。县老爷大怒,令衙役打了老大一顿,还不解气,又把他的屁股缝上了。老大挣扎回家,他媳妇迎上来:‘银子呢?布呢?’老大摆着手:‘别管银子别管布,快拿剪子拆屁股!’”

英会婶子天天过来,眼见了大理石的生产,问:“这就是人造大理石?这么简单,值八百块钱?”国庆叔打断她:“简单你怎么不发明一个?这叫专利。一边子去!”

我们笑得前仰后合,在凉席上倒了一片。金莲婶子躺在鸡秋叔大腿上,笑得喘不上气。

产出八块大理石后,我爹开始了他的推销。他在自行车后座绑上这八块,去城里的饭店、宾馆、厂子推销。他成了三家的希望,早上出发时,几个人殷勤地送他上路,像送壮士出征。人造大理石被死死摽在后座,五花大绑,为防磕碰,块与块之间垫了报纸。那时报纸很珍贵,村里只有大队才有,谁家有张报纸,一定让它发挥重要作用,糊墙,剪鞋样,边角料裁成细条卷烟。我爹把从厂子带回来的报纸厚厚地垫在大理石间,也算让它们物尽其用。他走之后,我妈、国庆叔、明学,英会婶子坐在一起畅想发财。

她现在能听懂我们说话,她的话我们大致也能明白,不明白就问鸡秋叔,他当翻译。金莲婶子初来时只吃大米,鸡秋叔扛着麦子去换大米就说:“二斤半麦子换一斤大米,这家伙把我吃穷了!”他乐颠颠地去换大米。现在金莲婶子也吃面条,吸溜得也挺利索。她胖了,也白了。我奶奶说:“金莲才来时,脸黄漂漂的,现在才有了血色。”她说只有白面养人,大米不养人。白面越吃越胖,大米越吃越瘦。

国庆叔说:“我得先把院墙垒上,院子那么敞着太不安全。社会越来越乱,偷的摸的越来越多。垒上院墙,安个大铁门。”英会婶子豪爽地说:“垒什么!重盖房子,一彻的新!咱用自造的大理石铺地。”明学深沉,跟着嘿嘿笑。我妈常听我爹讲外地风光,十分向往。她打算发了财先出去转转,转够了再盖房子。有钱怎么也好说,房子早盖晚盖一样。畅想一上午,中午散去,下午又聚一起,盼好消息。几个人坐在院里望胡同口,谁也不好意思去胡同口朝远处望,都支着耳朵听动静,谁骑着车子进胡同,就心跳加速。待看清不是我爹,国庆叔骂:“怎么回事?是个人都骑车子乱蹿!”等我爹真回来,他们反倒无话。我爹是个喜怒藏不住的人,他阴着脸,双手紧握车把,肩膀耸起,默默骑进院子,下车,支起车提,解后座上的大理石样品。八块样品如此这般地被绑上又解下,夹在中间的报纸都磨成了碎块。

我刚学了个成语:乐不思蜀。我想金莲婶子就是乐不思蜀。她在这里待得挺好,鸡秋叔接上电线,用上电灯,还买了电扇,茅子改成了口朝家里,不用出大门就能进,那个大得吓人的蹲坑也改成了细长条。在他家里玩,比过去舒服多了。

现在想来,所谓的人造大理石技术已不知倒了几手,产品出来,并不像技术员吹嘘的那么受欢迎。我爹推销了半月,天天早出晚归,一无所获。国庆叔和明学已在家里生产出几十块,生怕销路打开之后产品供应不上,得提前准备。他们满怀希望地送我爹出门,又满怀希望地迎他回来,半个月后,渐渐心灰意冷,觉得这技术买亏了。英会婶子嚷着散伙:“别费时间了,越耗越坏事,就当花钱买教训了。不如把钱算算还有多少,三家子一分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。”国庆叔瞪起眼:“闭上你妈个屄嘴!干事业能轻易放弃?生成的穷命!滚回去,赚不了钱都是你闹的。”英会婶子当众挨骂,勃然大怒:“我闹的?我闹什么来?你开饭店我没黑没夜的跟着苦干,结果呢?你喝了酒在欠条上乱摁手印,那么多钱就让你弄灭灭了。这是我闹的?嫁你算是倒血霉!倒八辈子血霉!”骂骂咧咧走了。

金莲婶子的头发长了,她朝我要了两个皮筋,梳起两个小辫。这么一打扮,我妈说她和我很像。我拉着她朝镜子里照,个头差不多,都长了一截子,都是圆脸,都梳着两个小辫,乍看确实像。但我觉得她不如我好看,起码我的嘴不朝上噘。

明学嘿嘿一笑:“等吧,反正推销不出去,说什么也白搭。”他上午过来晃一晃,与国庆叔对坐吸烟,说几句话,走了。他长着一对黄眼珠,两条淡眉,很有城府。听说要办厂子,他以为跟着大哥能吃肉,义无反顾投了一笔,谁知一钱不见。这天入夜时他又过来一趟,跟着叹息,抓头皮。

吱喽带着他买的媳妇像模像样地提个篮子来走亲戚,他媳妇和金莲婶子一起从南方过来,比金莲婶子大得多,长得也好看。两人坐在炕上说话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。金莲婶子秃噜秃噜地说了一串,她的老乡回头看我。我猜哪一句是说我,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懂。我顿时心里发闷,原来她们有另一套语言,这套语言把我隔在外面,切断了我和金莲婶子的亲密关系。我没意思起来,觉得不该赖在屋里,站起来灰溜溜朝外走。金莲婶子也没叫我,她正听老乡说话,那个女人真能说,流水滔滔,似乎要把两个月的话全倒在这里。

“哥,你给人家说咱这大理石不怕摔么?”他问,同时提起一块,站直了,一撒,大理石落到地上,安然无恙。

鸡秋叔和吱喽坐在院里,各抽各的烟,支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,屋里的话外面一个字也听不到。我走到鸡秋叔身边,小声说:“她们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。”鸡秋叔喷出一口烟,不说话。吱喽小声说:“就怕有事。她天天和我闹,要回家看看。回什么?敢回呀?还不把我吃了呀?”鸡秋叔也小声说:“我这个别看小,心眼不少。得盯紧,别落个鸡飞蛋打。”他这么一说我深有同感,金莲婶子她们用另一套语言,明显是防着我。她能听懂我们说话,我们却听不懂她,这让她扑朔迷离。看来不是她乐不思蜀,是我们太乐观了。

“说了,我举得比你还高。”

我蔫蔫地回到家里,我妈提醒我:“惠妮,不要总去你叔家耗,耽误多少时间。你要不好好学习,哪天也让拐了,连封信也不会写,困在那里吧,和鸡秋媳妇一样。”

“你说它不怕踩么?”他站在大理石上跺了两下。

我琢磨着她的话,似乎她希望金莲婶子跑走:“妈,你愿意她跑了哇?”

“说了,我比你跺劲还大呢。”

我妈一怔,匆匆向门外一看。

“也是怪了,这么好的东西卖不出去,为什么?”他抓着头,问我爹和国庆叔。

“怕什么。鸡秋叔家来客,都陪着呢。村里另一个买媳妇的领着他媳妇过来了,金莲和那女的说话呢,一句也听不懂。”我安慰她。

“不行咱仨都去推销,分分方向。”国庆叔说。

“这话你可千万别对人说。我当然愿意你鸡秋叔有个人儿。金莲太小,能不能待长还两说呢,俩人差十几岁呢!”我妈擦着写字台。

第二天每人车后绑了八块,分别从三个村口出去,骑着车子跑了一天,黄昏时回来,一无所获。半月之后,三人彻底绝望,分析说是人造大理石太超前,当时正流行水磨石地面,墙上贴马赛克,这么大块的东西还不时兴。他们唉声叹气,商量是继续推销还是散伙。

奶奶背着弟弟走进来,听了个尾巴,插话说:“差十几岁也没什么,早先男的比女的大十几岁是常事。鸡秋的爹就比他娘大十五岁,多享福。该早点生个孩子,有孩子就留下来了。”

商量的结果是再挺一段时间,花大钱买了技术,八百块啊,不是小数,这么扔了于心不甘。国庆叔福至心灵:“咱们该找找鲍更新,市里比县里开放,是不是能推销得开?”我爹四处跑惯了,去哪都不怵,但路费怎么办?总不能骑车子去市里。

金莲婶子才十六,就要生孩子,照这么推算,再过五年我也该生孩子了。这怎么行?我还要上学呢,还要上大学呢。

“当然从伙着的经费中出,怎么也不能让你贴钱。”国庆叔率先回应。

奶奶笑着瞪我:“这么大了,不知羞不知臊。”

明学问:“这技术是鲍更新介绍的?要真能发财他怎么不干?”

我妈说:“你当然要上学,金莲初中没上就不念了,才让人拐过来。你老往她跟前凑,别让她传得你也不想念书。”

我爹哑了,想一想,说:“他忙着弄车,把这技术介绍给了咱们。”

这不可能。金莲婶子时常看我的课本,有时问个字。她还把原名写给我看:王灵燕。还有她家地址:广西桂林百色市朱拉乡那比村。写得端端正正,我看过一遍记住了。

“我看啊,找他也不顶用。”明学喷着烟,黄眼珠子盯着地面,“我早就觉得这事玄乎。全怪咱们傻,当初该和技术员说好,他得提供销路。”

写完作业我出去看羊。哑巴叔家这几天正剪羊毛,我想朝他要一撮,做毛笔。

“人家卖的是技术,还有卖销路的?”我爹不乐。

还没进他家,一股羊臊味直顶鼻子,绵羊们挤挤挨挨,咩咩直叫。我凑过去看他剪毛。

“怎么没有?你看那些养面包虫、蝎子、蜈蚣的,都有公司回收,免费教技术,你出钱买种苗,养大了人家回收,回收了再卖给客户,挺发财。”明学的眼里射出金光。

哑巴叔名叫哑巴,其实不哑,何止不哑,还有一条好嗓子,就是满脸麻子。有回我和鸡秋叔领着金莲婶子去药铺,他扬尘踢土去村外,见到我们,拉长嗓子喊:“鸡秋媳妇,一百多斤儿,约约不够,回去挨揍!”我嫌他开金莲婶子的玩笑,双手一叉腰,回敬他:“哑巴哑巴,不会说话!”他照空中甩了一鞭子,大笑而去。现在我又过来,想起那回事,担心他轰我。

“事已至此,咱先说咱的。到底去不去市里推销?”国庆叔把话题拽回来。

我赔着笑说:“叔叔,给我一撮羊毛吧?”

“去呀,万一推销出去呢。顺便看看更新和丁武的车怎么样了。”我爹说。

他咬牙歪嘴地说:“要羊毛干什么?还卖钱呢!很贵的。”嘴角却露着笑。

第二天没去成,大雨如注。我爹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看天,那雨像谁用瓢从天下往下倒,檐口如瀑布,水直冲院子中央。他打着伞走到西屋,西屋漏雨,檩条子苇子间滴下的雨又黄又黑。他叹着气给木格子和桌子苫雨布,怕它们沾水变形。苫了雨布回到东屋,躺在炕上发愁。

我胆大起来,自己动手从剪下的羊毛里拿了一撮,嘿嘿一笑:“做个毛笔,画画。”

院里叭哒叭哒一阵急响,国庆叔和英会婶子跑进来,每人头上顶着个化肥袋子,袋子的一角抠进去,扣在头上像个漏斗。

他笑起来:“大学生,你想学画画呀?”

“我哥呢?起来起来!出事了!”国庆叔抹着脸上的雨,顾不得摘下化肥袋子,站在屋里急吼。

这个“大学生”让我十分受用,我亲热地说:“叔叔,我快升五年级了,明年秋天就要去村北念初中了。”
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我爹一轱辘爬起,我妈也从厨房里托着个没捏好的饼子跑过来。

哑巴叔说:“使劲念。你爹不供你,来找我,我把羊全卖了供你上大学。”

“钱让偷了!”英会婶子把化肥袋子从头上抓起向地上一抛,骂起来,“肯定是明学。他知道钱在哪,别的什么也没少,就放钱的写字台抽屉被撬了。外贼哪能一扑一个准?”

这倒不至于。我爹说只要我想念,砸锅卖铁也要让我念。

我爹双眉一皱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哑巴叔话头一转:“当然也用不着我卖羊,你爹唱戏挣很多钱,回来就找我喝酒。鸡秋那个小媳妇怎么样了?”

“就今儿上午的事。这不下雨么,反正也出不了门,我去邻家打扑克,他到后街顶骨牌。打着扑克我突然心里直扑腾,像要有事。回家一看,门子开着,我以为国庆回来,叫两声没人应,进屋一看,哎呀我的天哪,抽屉开着,我赶紧拿那本夹着钱的书,翻开一看,四百块钱一张也不见,全没了。我连跌带爬地叫回国庆,又找那钱,就是没了。八成是明学,我们才去他家,大刁揽着孩子正睡,说明学一早就出去,还没回家。”英会婶子的两条腿哆嗦起来,这条哆嗦了那条哆嗦,她只好退到椅子上坐下,推国庆叔:“国庆,你接着说。”

“很好呀。她开始吃面条吃卷子,白了也高了,挺好的呀!”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。

“丢都丢了,还说什么?常言说月黑杀人夜,风高放火天,没想到下大雨也闹贼。”国庆叔长叹一声,“大雨冲得一点脚印也没有,都不知道贼从哪边来,从哪边走。”

“听说外村买的媳妇跑了好几个,让他看紧点吧,别也跑喽!”哑巴叔有点幸灾乐祸。据说金莲婶子差点归他,鸡秋叔早他一步把钱拿过去,才抢着了。

“那就报警去。”我爹起床穿衣,穿上雨鞋,打起破伞。

我点点头,心想是这么回事,落个鸡飞蛋打得要了瑞奶奶和鸡秋叔的命。

院里又一阵脚步疾响,明学一头扎进:“咱们的钱让偷了?还不报案去?”

哑巴叔慷慨地让我再拿点羊毛,让我妈给我做个小垫儿,拿到学校垫在凳子上,冬天不冷。我没拿,做个毛笔就够了,不要那么多。

“你怎么知道钱让偷了?”我妈问,她手里还托着那个饼子。

我妈说金莲婶子过来找我了。什么?她自己出门?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我妈说瑞奶奶跟着呢,怎么肯让她自己过来。

“半个村子都传遍了,说是撬门进去,撬开抽屉,别的什么也没动,像是熟悉情况的人干的。我一听就急了,那能是谁?报案让公安查吧。”明学坐在凳子上,全身湿淋淋地滴水。

“她找我干什么?”我坐下来理我的羊毛,对金莲婶子的那套家乡话耿耿于怀。

“查!钱在我们那里放着,丢了,跳进黄河也说不清。让公安查,查出来该怎么着怎么着。”英会婶子双腿不再哆嗦,一挺,站起来,“查出来让他蹲监狱。”

“她给你送来两块点心,还说留了好东西让你去吃。”我妈简短地说,她已把一块点心给了弟弟,另一块放在盘子里给我。

我爹轮流看他们,实在不甘心头一回创业这么操蛋地宣告结束。对面这三人像真假美猴王,都闹着要请如来佛,一个赛一个有底气。我爹头回遇到这事,束手无策。他想了又想,就算报案,查出谁来都不好,明显是内贼。

我想了想,明天再去吧,得赶着把毛笔制出来,笔杆早已找好,现在有了羊毛,做出来就可以画画了。

“算了吧,报案花钱更多,一字入公门,九牛拖不出。就当花钱买教训吧。”他拍了下桌子,止住英婶子和明学的争吵。

“不行,钱在我家丢了,得证明我们是清白的。”国庆叔说。

瑞奶奶来借药罐子,这个我家可没有,我们从来没熬过药。

“算了吧,闹大更丢人。钱又不多,分到各家一百多块,就当买教训了。”我爹把手一摆,“听我的,原料大伙也分分。散摊子吧,看来该不着发财。”

她走后我奶奶说:“幸亏没有,要被她借走,别指着还了。”药罐子只许借不许还,谁用谁去要,这是规矩,不能提着药罐给人家送,那叫送病。

原料不过是几大桶化学药品、七八个木格子、十来张塑料板。明学说:“拿了也没用,放着吧,用着再来拿。”踢踢塑料桶,转身走了。

我还没见过熬药呢。

英会婶子等他走远,又来了精神:“肯定是他。你们看他那俩眼珠子,忽晃忽晃,一看心里就有鬼。让他拿这钱吃药,吃死他!”

鸡秋叔买回煤球炉子,在门筒子里生着,把新买的药罐洗涮干净,拿出一个草纸包,在桌子上打开了,我赶紧凑过去看,草草叶叶,须须末末,看着毫不起眼。我发现还有老牛壳儿,这东西也能入药?

“没有证据不要瞎说。人家反过来扣你一下子呢?说话不知深浅。”我爹劝她。

鸡秋叔往药罐里注上多半罐水,扣上盖儿,坐到炉子上,开始卖弄:“别说这个,就是蝎子、簸箕虫、潮牛牛儿,都是药材。没有不能入药的东西,指甲头发还能当药引子呢,一物降一物。”

“就他知道钱在抽屉里。”英会婶子不甘心。

金莲婶子对这药罐也很好奇,她长这么大没喝过草药,只知道很苦,已提前预备了红糖。自从上回老乡串门,她对我又亲近几分,似乎想弥补当时对我的冷落。我也见好就收,又背着书包来她屋里写作业。药味慢慢飘出来,飘进屋里,我耸起鼻子闻闻:“挺好闻!”确实好闻,与花香不同。想到金莲婶子要喝这么香的药,我羡慕起来,盼着也能让我喝口。这药得多半罐的水熬到只剩一小半,才算熬好,我有足够的时间闻药香,就当喝药了。

“说这没用,谁都别提了,丢人。”我妈这才想起手里还托着个饼子,转身回厨房接着做饭。

“婶子,你得了什么病呀?”我想如果这病好得,我也得一回,让我妈也熬药给我喝。我觉得端着碗喝药挺不错。

雨接着下,像是创世纪的大洪水要暴发。夜里八点一辆警车呼啸着进村,停在国庆叔家门口,下来两个警察,从被窝里揪出他,“卡叽”上了手铐子,拖着出了院子,摁进车里,拉走了。英会婶子魂飞魄散,熬了一夜,清早雨停,正要去大队求人打听,国庆叔自己回来了,左脸肿大,左眼眯成一条线,显然挨了打。人们围着他,问怎么回事。国庆叔也不明白:“我哪知道啊,抓了我去,让招,我问,招什么?一个警察照我脸上猛抽一巴掌,当时我脑子里嗡一声,左耳轰响,像有什么东西往外流。好家伙,我想,打聋我了,用手一摸,一股黄水。我又问,招什么?警察说,不招?好,铐你一宿。拽着我到了厕所,铐在水管子上,立不起蹲不下,过了一宿。早起又一个警察过来,问了一遍名字,打开手铐说,没事了,让我回家。我就走回来了。”他指着肿大的左脸,“看吧,一巴掌抽的,狗肏的们,这耳朵还流黄水呢,不定把什么打坏了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老实回答。

“你是不是偷着干了违法的事?平白无故怎么抓你呢?”英会婶子问。

“他们也没说你是什么病?”我纳闷地问。

“放你娘屁!我要干违法的事让我撞死!再说,真干了怎么又放我回来?”国庆叔赌咒发誓。

“去了就把脉,说我身子虚,气血虚。”金莲婶子竭力回想医生的话。

我爹大清早听说国庆叔被抓,满心的疑惑,不知他犯了什么事,过来探问情况,却见他在家里,怔一怔:“这不回来了么?咳,这是怎么了?我过来时见庆国又让抓走了。”庆国是个光棍,据说常干没本钱的买卖。

“虚就是弱的意思,吃药是让你不弱,让你强起来。”我推理。

国庆叔灵光一闪:“肯定抓错人了,八成要抓庆国,错抓了我国庆。白挨这顿打,还半蹲着铐我一夜。”

“是这么个意思。拿了这么多的药。”她起身打开穿衣柜,高高一摞药包,这么多的药很让她发愁。她叹口气,关上柜门,坐回炕上。

大伙一想,是这么回事,否则怎么会放他回来的同时又把庆国抓走呢。

鸡秋叔端着半碗药进来,用蒲扇扇着药汁。他一气往里面放了三大勺子糖,搅了搅,递给金莲婶子。

“这顿打就白挨了不成?”英会婶子跳起来,“狗肏的们,胡乱抓人,没事儿没事儿的?天底下还有法律么?我骂他们去!”

我站着看她怎么把这碗黑水喝进去。她先凑上去闻了闻,把脸朝后一扭,手在脸前扇着,皱起半边脸。喝了一小口,她立刻吐出舌头,干呕一声,嘴角和舌头染着一层黑黄。我立刻对喝药失去了兴趣,嘴里替她苦起来。鸡秋叔扇着凉,催她:“猛一灌,一气喝下去!”金莲婶子眼一闭,头一仰,往嘴里一倒,咕咚,药水下了肚儿。她挂着两行泪,冲我一笑:“好苦哇!”

我爹拦住她:“别光骂,提条件。要钱,一千两千,全看你本事了。和他们闹,不给钱就往县里捅。”邻居们纷纷附和:“对,那能白挨打呀?这社会乱的,黑狗们。”

鸡秋叔兴冲冲拿起碗向外走:“今天的任务完成了,不多喝,一天就这么半碗。”

听说能闹出钱,英会婶子更来劲,国庆叔的耳朵疼似乎也轻了许多。他借了邻家的摩托,驮上英会婶子直奔乡派出所。一个要找打人的警察给回那一巴掌,一个跳着脚在院里怒骂,骂着不解气闯入所长办公室,朝桌上一蹦,坐下了。派出所隔壁是乡政府,所长怕闹大了县里追究,赔了一千。

我在门外踩了踩鸡秋叔倒掉的药渣儿,软乎乎的,那些熬走了精华的草药饱含水分。回家我对妈说金莲婶子喝草药了,我妈说她早知道了,那么浓的药味,就知道是给金莲熬的。

国庆叔养了几天,脸上的肿下去,耳朵也恢复正常,腕上的瘀青渐退。他来我家闲坐,把经过又讲一遍,大赞英会婶子泼辣:“关键时候还得这种娘们儿,骂能骂,打能打,顶得上劲。没她这么拼命闹,我就白挨了。”他感慨,“什么社会呀这是,又闹贼又乱抓人,幸亏放得我早,再关两天,说都说不清,还可能把我命送了呢。”

“说是气血虚,要给她补气血。”我学舌。

“说是补气血,不过是让你婶子早生孩子。”我妈漫不经心地说。

鲍叔和丁叔弄了一辆从石家庄跑邯郸的大客,丁叔开车,他媳妇秀兰卖票,鲍叔押车。“等挣了钱,再弄一辆,弄个车队,老朋友们全用上,都跟着发财。”鲍叔对未来充满信心,为买车他豁出去了,四处举债,险些没抵押房子。玉珠婶子没让他抵押,转而向娘家求助,她姐妹多,亲戚多,凑一凑,凑够五万,买了辆大客车。

想到金莲婶子要生孩子,我还是觉得稀奇。我已经知道我从哪儿来,但金莲婶子这么小,肚子里也要有个娃娃,我还是很喜欢。我盘算着等她生了孩子,我就给她抱着,哄孩子睡,还要抱着孩子去村西岗子上玩。

丁叔方脸大耳,长得比鲍叔排场。我爹对他印象很好,说他比鲍有能耐,关系广,能干事。那段时间有件事让我爹很不痛快,小姑夫从军队转业回来,与小姑商量着,不声不响把大姑家俩孩子弄成了农转非。事过半年,我爹才辗转得知。本来么,他们愿意带谁带谁,可偷偷摸摸地让人不痛快。农转非是大事,多少人梦寐以求,我爹十分不满,又不能发作,记在心里,也想让我们中的哪一个被谁带出去。一日他与鲍叔和丁叔喝酒,我妹妹进来。见她长得胖憨可爱,丁武说:“这老三闺女喜气,不逗也笑。”鲍叔说:“你就一个儿子,养活了她吧,添个闺女。”我爹心里一动:“说真的,抱养她不?反正我仨闺女。”丁武收起玩笑:“别给我添麻烦了,一个孩子还闹得我焦头烂额呢,前些天丁勇失踪了,哪都找不着,急得我们报警,贴寻人启事。你们猜在哪找到了?他跑五台山去了,要学武术。我抡起皮带抽了他一顿。”鲍叔说:“就是儿子费事才养女儿呢,你看我家贝贝,多省心,这么小就知道亲人。有个闺女可真不错。”丁叔意意思思地说:“哪天回去和秀兰商量商量。”

“嘁,亲弟弟你还不领呢,有耐心领别人家孩子?”我妈嘲笑我。

我妹听出又要打发她,闷闷地走了出去。她出生时不受欢迎,家里盼着来个儿子,偏偏又是个丫头,底下抓起计划生育,奶奶想用她与表姑家的老五换一换,我妈不让,没换成。现在我爹又要打发她,我妈不干了,鲍叔与丁叔走后,她发泄了一通:“看闹个没脸吧?自家的亲孩子这塞那塞,有本事把一家子带出去。上这么多年班,一个孩子也弄不出去,好意思想这种歪招。”我爹不服气:“怎么带不出去?等我退了休,小四儿正好接班。”

“你们不让我领弟弟。金莲婶子生出孩子就不一样了,瑞奶奶眼瞎,鸡秋叔得起早贪黑地出窑,我不帮她谁帮她?”我理直气壮地对我妈说,“妈,你该把弟弟穿过的小衣服小帽子全找出来,到时候送给金莲婶子的娃娃。”

“小四儿才几岁?隔上十几年,不定还兴不兴接班。”我妈鄙夷地说。她这几年目光明亮,看出我爹就是吃吃喝喝,离开了文工团和厂子,他一无是处。

我妈扫着地说:“你还挺会操心。药才吃头一副,顶不顶事还两说呢,太小了。”

“只要孩子们想上学,我砸锅卖铁也供他们,就不信给我争不了一口气。”我爹话头一转,“念书改变命运,考上大学,国家就管起来了。再念个研究生,一分分到好地方,一辈子不操心。”瞥见我听他说话,立时来气:“听什么?还不赶紧用功?大学的门时刻敞着,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进去。”

我每天放学后赶着过去看金莲婶子喝药。她对喝药麻木了,药汁一灌而入,像是从这个碗倒进另一个碗。我想她的五脏六腑都被药水泡黑了,这样一个药人,生出孩子也得带药味。孩子的名儿我想好了,就叫李药,管他是男是女。

我们一直想象着鲍叔和丁叔如何发大财。他们开着车在石家庄与邯郸的路上跑,车上全是人,秀兰婶子的挎包内钱都塞不进去了。也许哪一天,他们来到里城道,手一挥,叫上朋友们:“上车上车,拉着你们旅游去!”于是,我们浩浩荡荡二十来口,风风光光出去逛它几天。我爹说:“邯郸我好多年前去过,那里有个大铁狮子,这么高,这么大,气派威武,全国闻名。”他十分怀念文工团的日子,那时候,演出完毕游山玩水,何等逍遥自在。

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,令鸡秋叔全家如临大敌,也让我家如临大敌。

春暖之后,我爹拄着锨给麦子浇水,他看看别人家的地,那麦子又绿又稠,再看看自家的麦子,又黄又稀。他试着估算一亩能收几百斤,算来算去,大致能收七百斤,六亩地,四千二百斤。留下一千斤,余下的粜了。正想,地头上有人叫,定睛一看,竟然是丁叔,旁边站着秀兰婶子。

吱喽的媳妇跑了。吱喽家兵分几路,往附近的各个车站去搜,搜了几天没收获,吱喽就来找金莲婶子问线索。

我爹手搭凉棚再看,确实是他俩,想不出他们这时候来能有什么事。我妈继续浇地,让他回去待朋友。她现在对我爹这帮朋友十分厌烦,天天你串我我串你,你喝我的我喝你的,正事不干聊大天,看着挺能说,也就一张嘴。村里人纷纷外出,哪怕拉砖拉沙子,都不闲着。我爹自从弄人造大理石失败,一窝一年多,活没多干,酒没少喝,醉了四处惹人。我妈这么贤惠的人也贤惠不起来了,见他要支酒场就往外躲,躲得远远,眼不见为净。没了我妈的照应,我爹气恨恨地照样摆:“跑了?离了杀猪的还能连毛吃肉?走吧,越走我越喝,喝死拉倒。”有一回他喝多后摔了一跤,栽了俩门牙,酒醒之后一照镜子,十分窝火,懒得出门,天天躺着。躺了几天憋得慌,才爬起来去集上补牙。

“那天她说了什么?她想往哪儿跑?有没有人接应?她还有什么打算?”吱喽抛出一串问题,恨不得双手卡着金莲婶子使劲摇,把她的实话摇出来。鸡秋叔和瑞奶奶紧张地听着他提问,帮着催问,生怕金莲婶子是同谋。

我爹领着他两口儿朝家走,问:“更新呢?怎么没一起来?车没跑?”丁叔吸着烟不吭声。秀兰婶子心眼少,忍不住:“哥,回家对你细讲。这不气得丁武牙疼。”我爹又问:“那车不跑了?”秀兰婶子说:“跑什么呀,跑不成,鲍更新闹腾呢。”

金莲婶子缩在炕里头,后背顶着墙:“她没对我说跑,她说你长得丑,又脏,不洗脚,熏得她吃不下睡不着。”

我爹大致明白了,两家闹矛盾呢,要散伙。丁叔只是喝茶吸烟,秀兰婶子滔滔不绝:“真是想不到会闹成这样,本来跑得好好的,一天三百不成问题,照这样跑上一年把账还清,纯赚。鲍更新也不知抽哪根筋,说合作不愉快,要撤,逼着我们给他钱。他干活不行,要账比黄世仁还凶,给不了钱就砸车。只好停了,跑不成呀。车跑不成,该交的费还得给车站交,刷刷地往外扔钱。你说气人不气人?”

吱喽一拍大腿,气愤地说:“胡说!自从她来,我天天洗。”

“他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撤呢?”我爹不解。

“她说饭不好吃,舍不得放肉,什么也吃不上……”金莲婶子胆子大起来,把老乡的抱怨全倒出来。

“为什么?合作不愉快嘛,说我们瞧不起他。他是车主,嫌我训他。”丁叔插话。

“胡说!一集割一回肉,好东西尽着她吃,我都舍不得吃。”吱喽委屈地反驳。

“哥,你说怎么能不训他?丁武开车,我卖票,他押车。押车干什么?人家乘客上车下车地提行李是不是得帮一把?有带货的是不是得帮着装货卸货?他呢?什么也不干,倒在后座上挺腿拉脚地睡,呼噜还挺大,到站也不醒,这就是他押车。我看他不醒,叫他下车吃饭,他坐起来,说一句:我操,到了?下了车,想起他是车主,事儿事儿地绕车一周,看看有没有剐蹭,踹踹轮胎。哥,你没见人家摆的那谱:背着手,昂着头,骆驼似的,慢腾腾地绕着车转。这边吃了饭要赶点往回跑,他不急不慌,非让弄俩菜来点酒。你说,这像跑车不?有他押车还不如没他省心呢。我们商量了商量,丁武开车,他卖票,我就不跟车了。让他卖了两天,卖不成,记不住上车下车的人,算不对钱,卖得一塌糊涂。有回两人斗气,从邯郸开空车回来了,白烧着油。”秀兰婶子越说越气。

鸡秋叔训他:“你让她说完。”

“看不出来呀,更新能这样?”我爹听得入神,半信半疑。

吱喽焦虑地用脚蹭着地,不停地舔嘴唇,嘴边一圈皮都舔没了。

“不打交道不知道,一打交道这人要不得,太野,半个蒙古货。人说他亲姥姥家是内蒙,不知真假。他老婆也不是个好东西,嘴甜心暄,没一句实话。”丁叔咳嗽几声,看来他气得不轻,嗓子发哑。

“她说看见你就烦,没有说跑。我不知道她要跑。”金莲婶子终于说完了。

“他闹着分,那就分吧。嚯,你们说他讲义气,这时候看出他义气来了。人家掏出个小本,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,吃碗面条两块五也记着,坐公交四毛也记着。我们为这车跑关系,可没像他算得这么清。他这小本一拿出来,丁武傻眼了,我也傻眼了。鲍更新他就好意思让把这块二八毛算进去。算清了账,我们欠他六万,没钱给,求着缓一缓,等车挣了再给,计利息。好家伙,不干,非把车弄走。哥,你说,他要车有什么用?又不会开,又不懂这一套。给他说好话都不干,瞪着眼,抄起扳手就卸车里的零件,不让卸就砸东西,吓死人。得了得了,忍是敌灾星,让他把车弄走了。车弄回去你猜他干什么?把座全拆掉,改成货车拉菜。那可是新型大客车,发动机在车尾处,跑起来又快又稳,四十八个座,他愣是拆了拉菜。”秀兰婶子长吁短叹。

鸡秋叔长出一口气,瑞奶奶也大大松了口气。只有吱喽不甘心,他认定金莲婶子没说实话,急得指天咒地,声音像玻璃刮水泥。金莲婶子难受地捂起胸口,我伸手替她摩挲着胸,小声说:“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还不赶紧找人去呢,还赖着不走。”鸡秋叔赞赏地看我一眼,催着吱喽:“再问也问不出来,你快印寻人启事去吧,趁着还没跑远。”

“要没有玉珠嘀咕,鲍更新不会闹得这么起劲。”丁叔气愤地说。

吱喽哼了一声,走到门口,突然扭回头,问金莲婶子:“你怎么不跟着她跑?”

我爹将信将疑。他印象中,鲍叔朴实,玉珠婶子明理,怎么能干这种事?丁武两口子一住三天,串遍里城道的几个朋友,又在国庆叔家喝了一天。英会婶子正学打烧饼,想在村北支个烧饼摊。她把大瓮敲了底,底下接上个铁桶,改成了烧饼炉子,她用烧饼招待丁叔两口子。丁叔出主意:“你们不如在村北卖酱油,我尝着这里的酱油不行。石家庄酱油厂出的那才是好酱油。厂子里我有朋友,咱开着拖拉机去,拉一大皮囊回来,翻着番地赚。”国庆叔问:“真有人?能弄到真正的好酱油?”“那还有假?你想弄我回去就联系。你不是刚挣了一千块钱?怎么也够进一大皮囊。那酱油太稠,你适当加点水也看不出来。”丁叔点拨他。

鸡秋叔恼了,上前一搡吱喽:“哎,你妈的自己看不住跑了,还想着我媳妇也跑哇?人和人能一样哇?”几下子把吱喽搡到院外,往回走时还气呼呼的。

石家庄酱油大名远扬,条村卖酱油的都标榜自己是正宗石家庄酱油。酱油厂也开着汽车下乡,车上装一大喇叭,纯正的普通话:“老乡们,老乡们注意啦!石家庄酱油厂送酱油来了!纯正的好酱油!”人们提着瓶与桶往大队挤,售货员忙得满头大汗。吃过了好酱油,再吃私人酿造的没滋没味。这么说来,卖石家庄酱油确实有大利可赚。英会婶子当即决定,在村北开个卖副食的小店,国庆叔挨耳光挣来的钱也算用对了地方。

我跟着他回到屋里,金莲婶子正小口喝药,桌上洒了一层红糖。鸡秋叔把桌上的红糖抹拉到一块,收起来又放回糖袋子,对我说:“好好的一天让吱喽搅得不高兴。惠妮,守着你婶子,等着我回来拱猪。”

丁叔两口子相当于周游列国,把鲍叔臭摆了个够。两个人配合得挺好,丁叔敲个点,秀兰婶子绕着点展开铺叙,桩桩件件,痛诉鲍叔固执、不可理喻。大讲三天,怨气发泄个差不多,两口子打道回府。

我喜欢拱猪,三个人玩最有意思。我从抽屉里拿出扑克,坐在炕上开始洗牌,洗了一遍又一遍,鸡秋叔还不回来。金莲婶子小声对我说:“你去东屋要水,听听他们说什么。”

国庆叔和明学凑过来分析这事,我爹说:“这明显是闹臭了,闹臭了还能有好话么?”明学说:“那这么到处臭摆也不好吧?他怎么说我怎么听,左耳进右耳出。”国庆叔说:“不怕,隔几天更新准来,来了再听听他的,补充补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他们闹是他们的事,咱们谁也不得罪。”他的小店很快开张,他找了辆大拖拉机,我爹和明学跟着,入夜出发,到市里十点,丁武叔和朋友在酱油厂门口接着,拉了一大皮囊,回来已是凌晨三点。

我也觉得鸡秋叔迟迟不过来有点蹊跷,就等着他呢,怎么耽搁住了?我放下扑克,走出屋子,蹲着挪过了窗户才站起来轻轻走,果然他娘俩儿正在东屋里说话。

我们盼着鲍叔来,他却迟迟不来。夏天过完,入秋了,他才来。他在村北下车,一扭头看到“国庆副食店”,英会婶子戴着套袖给人称酱油约醋。鲍叔走到店口:“嫂子,什么时候成老板娘了?”英会婶子这才看见,“哟”一声:“你怎么这么瘦了?国庆、国庆!更新来了,家去歇会儿吧。”国庆叔在店后倒榨菜坛子,走出一看:“怎么才来?看瘦成什么样了?”洗了手领着鲍叔朝我家走,先见见我爹再说。

瑞奶奶说:“她八成也想跑,没有机会。六千块哪,六千块,她走哪我跟哪,寸步不敢离。”

我爹苦于地里活多,买了个小马驹养着,养大了训练拉车耕地。其实他是养个马驹消遣,好让日子不枯燥。他还在地里种白菊花,种桔梗,说种这能发财。马驹养在小西屋,调转身子时碰到墙上个钉子,肚子一侧划出条口子,皮肉翻出。我爹心疼坏了,赶着去东丈看兽医,上了药,回来后为防蝇子叮伤口,把马驹拴在槐树下,他坐在木床上,甩着蝇拂子给马驹轰蝇子。

鸡秋叔说:“大门上的锁还得换,就怕那个跑了的回来接应。还有,别让她靠近水瓮,万一往里面放什么药面面,迷昏了咱们。”

我爹拍着木床说:“怎么这时候才来?你还知道来呀?大伙都惦记着你呢。”

没想到鸡秋叔还有这么大胆的想法。金莲婶子能去哪里弄药面呢?除非我给她。我捂起嘴偷着笑了,他们这么防备挺有意思。

鲍叔人瘦毛长,面色苍苍。他走路真像骆驼似的,弓着背,两只大脚缓慢地“叭!”“叭!”落地。我妈沏茶端上,他坐定,深吸一口茶水,问:“什么时候买了个马驹?”

“还有惠妮,这个小丫头也不省油,又认几个字,得防着她传信。”瑞奶奶突然提到我,吓我一跳,她竟然说我不省油。

“春天买的,好空易养到这么大,会拉车了。”我爹十分得意,从窗台上拿起亲手拧的鞭子,鞭梢又细又软,梢头缀着块红绸,“看看我这鞭子!”递给鲍叔。

“哪天怀上就好说了,盼着吧。不行再换个医生。”鸡秋叔打了个哈欠。

鲍叔凌空抽两下,唿唿作响,“好鞭!”递还我爹。

“惠妮!”我正听得入神,瑞奶奶突然叫我一声。她叫我干什么?我没吭声,防着她使诈。果然是诈我,瑞奶奶接着说:“就怕这小丫头子和她齐了心。不过惠妮守着她也好,有个伴儿她还待得下去。”

国庆叔憋不住:“你们怎么回事?闹成那样?”

我在门外跺了两下脚,走进屋里。鸡秋叔见我过来,一惊而起:“你怎么也过来了?得有人守着你婶子哪!”大步流星去了西屋。

“不就是为财吗!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一点不假。我知道他两口子四处讲我,随他去,我什么也不说。”鲍叔捧着茶又喝。

我冲瑞奶奶笑了:“奶奶,才刚我走过来,好像听到你说我呢?”

“他给清你钱了没有?”我爹问。

瑞奶奶嘎嘎嘎地笑起来:“惠妮!我哪天不对你鸡秋叔夸你个两三遍呢?要没你每天过来,你婶子和我这个瞎老婆子有什么说的?我常说,别看惠妮小,这可是个有出息的,肝儿大着呢,嘎嘎嘎……”

“这账没法算。他说托关系花了四万,一个收据没有,说四万就四万。车的手续说十万,我一打听,根本没办下来,他只是两头说好先跑着,相当于黑车。我玩不过他,干脆把车开回来,弄住他了,才把账重新对了对,欠我好几万,现在还没给。”鲍叔喝口茶,又说,“我把车卖了,把朋友们的钱还一还。跑不成不跑,不生这气。”

我的怒气让她这番话化解了个差不多。我故意说:“可不的!但我要念五年级了,毕业班了,学习紧了,可不能净过来替你陪金莲婶子说话啦!万一她跑了,你还不吃了我呀?”也不等她再嘎嘎嘎地笑,我摇着两条短辫跳出来,痛快极了。

“我琢磨又琢磨,那么多合伙做买卖的,没几个搭好的,很好的朋友弄成仇人。我算明白了,这买卖啊,要么不做,要么单独做。”我爹给马驹轰着蝇子,徐徐说出自己的心得。

当晚摆酒又喝。鲍叔提不起劲,他一肚子心事,还没从合伙失败中走出。他不擅言辞,不会编排人,此来特为告诉朋友:他很好,虽然合伙失败,他对得起朋友,没讲朋友的坏话。至于接下来要干什么,他打算包地。

金莲婶子终于怀上了,这可是大喜事,瑞奶奶告诉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。她抹拉着尖嘴,挥着拐棍,东一戳西一点,夸医生的药灵,夸金莲婶子肚子争气,夸李家祖宗保佑,夸死了的老头子显灵,乱夸一气。鸡秋叔本来走路就抻脖子,现在更抻了,整个上身都朝前探,脚步富有弹性,一蹿一蹿的。

奶奶说:“看鸡秋那个样儿,连跑带蹿,还刹不住车了呢。”

鲍叔有了包地的想法时,我爹的厂子也让下岗职工们包地,每人二十亩。原种厂有几百亩地,一直是雇人种。搞起下岗之后,总有工人闹事,厂里想出办法,让老工人种地,厂里提供种子,回收粮食。算算账,挺划算。我爹包了二十亩。

我妈说:“也难怪,三十多的人了,欢喜得都不知道迈哪条腿了。”

这二十亩地离家很远,十五里,骑车子也得一个小时,要是赶着马车,得走两个小时。我们一去就是一天,中午不回家,坐地头上吃早上带来的饭。饭罢找阴凉休息休息,接着干,黄昏回家。我爹头一回种这么多地,每到忙的时候就大发脾气,指挥得我们团团乱转。他呢,偷空跑到别人地里交流信息,借此逃避劳动。

我不解地问:“他不是才三十吗?怎么三十多了?”

地里盛产“气死牛”,这种草贴着地长,根系庞大,牛都拽不动,人拔更难。对付已长成的草就是齐根铲断,铲了再长,长了再铲。盛夏正是弄这草的时候,根还没扎太深,还能拔下来,拔下之后搁在麦茬上,晒死它。我们在骄阳下带着复仇的痛快拔草,汗出如浆,随即被蒸发掉,衬衫迅速变硬,结下一层又一层碱花。

我妈哼一声:“那是瞒着呢!你想,他比你爹小一岁,你爹三十五了,他多大?”

地的东侧是地区师范,那些年师范是初中生最向往的地方,最好的学生考师范,多少人为了考师范复习一年又一年。黄昏时候,学生们三三两两出来散步,轻柔的风吹起女生的裙子,令我羡慕不已。我爹趁机做工作:“好好念吧,念好了也这么悠闲地散步。考不上啊,天天拔草。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”举出一串谁考上清华谁考上北大的例子。他似乎只知道清华北大,我当年也以为普天之下只这两所学校,后来才知道学校多得是。

我迅速一算,怔怔地说:“金莲婶子要知道,该怎么想呢?”

学生们走到地里,坐在田埂上。我爹愤怒地瞪着他们:“那么宽敞的地方不去,非往地里钻,踏坏庄稼。”他有活干了,轰麻雀似的轰学生,大声呵斥,每天都轰一阵子。轰了几天,觉得有必要去找校方交涉,大摇大摆去找校长,这一找又耗去小半天,兴冲冲回来,讲他如何面见校长,校长如何道歉,他如何侃侃而谈:“甭看他是校长,我给他分析了一二三四五,不由他不服气。”这么讲一通,该收工了。地里大部分活是我妈在干。我妈曾对他抱以很大希望,他在文工团时,希望他混好了带家属,他进砖瓦厂后,希望他把家里的房子翻盖翻盖,他进了原种厂,希望能让个孩子接班,也吃商品粮。一连串的希望落空,她已彻底认清现实,种地就是她的命,她收起幻想,为四个孩子的学费而战。我爹四处游转时,她挥汗如雨,懒得和他吵,吵架还费时间呢。

“你闲操那心呢!她知道又能怎样?这就要有孩子了。你可别说出去。”妈叮嘱我。

家里没一点存款,一年只收入两次:麦收和秋收。麦子收了粜一部分,变现;玉米收了粜一部分,变现。我爹由盒烟改成旱烟,他在院里种了两个畦的烟,精心施肥、浇水,采了烟叶一束一束绑起,吊在阴处晾干,揉碎,倒进铁锅里炒。他大力吹嘘自己种的烟好,表明他不是吸不起盒烟,是嫌盒烟不好吸。

我当然不说。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,谁都想套我的话,我可得拿住劲儿。金莲婶子问我瑞奶奶和鸡秋叔背地里说什么,我说没说什么。瑞奶奶问我金莲婶子想家不,我说不想,其实我已帮她写了封信寄出去了。这是打死也不能说的,金莲婶子叫我发了誓。我妈让对鸡秋叔的岁数保密,这有什么难的?谁问就说不知道。

国庆叔也学着他的样儿种起烟叶,他的副食品店倒了。本来,石家庄酱油给他招来了滚滚客人,周边村子都来这里买,英会婶子一鼓作气,又上烧鸡、猪头肉,买卖十分兴旺,干下去前途无量。英会婶子打算办大了开分店,还要去城里开。可惜国庆叔不愿守店,嫌憋得慌。他喜欢跑跑颠颠,厌烦窝在一个地方不动。于是两口子吵架,都不守店。咸菜酱油无人照管,蝇子趁机下蛆。人们买了几回有蛆的菜和酱油,再不肯来,只好关门。国庆叔给我们提来两个口小肚大的褐黄色榨菜坛子,腌咸菜用。

金莲婶子平躺着,我趴在她肚皮上听,什么也听不到,但能看见她的肚皮突然这里一鼓,又突然那里一鼓,确实有个小东西在里头拳打脚踢。我问是男是女,瑞奶奶坐在门槛上,嘎嘎笑着说:“看这架势得是个小子,酸儿辣女,你婶子只爱吃酸。”

包地的时候我上高一,暑假来地里挥汗如雨。我姐早已不念,她能唱善画,曾是家里的重点培养对象。我爹把自己未竟的艺术理想放她身上,先是想让她学戏,无奈县剧团早已解散,就打算让她去市里上戏校,可惜超龄,腰腿不好练出来,转而让她学画,送到辛集一家艺术培训学校,学了半年,到县文化馆帮忙。没帮几天,县文化馆也在经济大潮中散了架子,能唱的去了歌舞团,能画的到处接私活,馆里大门紧闭,见不着一个人。她初二的文化水平,半吊子国画,搁哪都不合适。我爹看见她就烦,看见她就看见了自己灰飞烟灭的艺术报负。

我看不出小子有什么好,弟弟娇里娇气,出门就让大人背着,懒得一步不愿走。但我知道大人们看重男孩,不生个男孩不甘心。金莲婶子想生个什么呢?她说男女都行。

有人给我姐提亲,说了村里一户的殷实人家,应了。正是锄“气死牛”的夏天,小伙子为了表现,骑了一个小时的车子,车后座上挂着锄地勺,前来帮忙。他与我姐在前,我缀在后头不远处慢慢锄。锄不多久,我姐说去师范喝水,把我叫到地头上:“我好像闻着这人一股狐臭,你在后头替我仔细闻闻。”我们走回地里。风从前面吹来,我隐隐闻到一股子羊骚,大概这就是狐臭吧。小伙子干得很卖劲,抱着锄地勺子双臂扇动,越扇那股味越浓。我姐心里翻江倒海,又说要喝水,把我叫到地头,说要退亲,她已想明白,不能和这么样个人结婚,结婚就完了。

她怀上孩子也挺高兴,又白了又胖了,头发也长了,这回挽起来在脑后用卡子一别,露出白嫩的脖子。我觉得她不像刚来时那么丑了,自从吃起白面,她的嘴也不像从前那么朝上噘,双眼泛出了光彩。

黄昏时候,小伙子卖力干了一天感到充实,慵懒而愉悦地骑着车子,我姐皱着眉坐在后座,提着两个锄地勺。我骑着另一辆车子跟在后头,心头涌起悲戚,替这个蒙在鼓里即将遭遇退亲的小伙发愁,愁他退了亲可怎么着。

我拿着毛笔和盛颜色的瓶子来找她,铺开毛头纸做的本子画画。

我姐一说退亲,家里乱了几分钟。我妈想的是对不起媒人,我爹手一摆:“别管媒人不媒人。你得给人家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狐臭?不让人笑掉大牙?”

毛头纸太神奇了,小小一滴颜色落上去,立刻洇开。要想不让它洇,就在手指头上抹点油一摁,摁住的地方就不洇了,用这种方法可以成功地给鸡和兔子画上眼。毛笔软耷耷的,还不如一团棉花。我爹说要给我买两根真正的毛笔,用黄鼠狼尾巴上的毛做的,硬挺有弹性。我盼着他早点回来。在真正的毛笔到手之前,我还是很珍爱这支自制的笔,小心使用,不许人碰。

我姐福至心灵:“我想上学,想考师范。”这可能是她在烈日下晒出的感悟,她不能一辈子在地里干苦活,要改变命运,只有念书一条路,只能靠自己。她决意从初二重新开始,考美术特招。

鸡秋叔说我陪金莲婶子有大大的功劳,他从集上买回瓜果,也有我一份。我吃到了小面梨,面得噎嗓子。吃了酸石榴,酸得鼻子和眼都挤一块了。还吃了酥瓜,这种瓜不能摔,一摔就成了碎片儿。金莲婶子说她老家的龙眼、荔枝、香蕉、菠萝这里都没有。近来她频频提起老家,还提到米粉,又滑又软的米粉,坐在桂树下,凉风吹着,来那么一碗。鸡秋叔和我听得直咽口水,咽完之后,我们对视一眼:“她这是想家了啊!”

我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快二十了,从初二念?”

我替她寄出的信一去无音,我都快忘记这茬儿了。金莲婶子没忘,她忧伤地抚着越来越鼓的肚子,趁瑞奶奶不在的时候悄悄问我:“惠妮,你去大队看过吗?”我连忙说:“去过去过,把信全翻了一遍,没有。”她不死心:“你这两天还没去过吧?”我说:“到福爷说了,来了信立刻喊我,第一个喊我,听喇叭就是了。”她猛地抽噎一下:“妈妈肯定急疯了,妈妈啊!”哭起来了。

“这有什么?苏老泉,二十七,始发愤,读书籍。我早就说过,只要她们想念,砸锅卖铁也供。”我爹豪情万丈,“怕什么?有个复习了八年才考上大学的,人们也笑话她,笑着笑着不笑了,转为佩服。谁有人家那股子韧劲?”

我扔下还没画完的小鸡,不知怎么安慰她。我想起有一回放学回家,我妈和奶奶带着弟弟串亲戚还没回来,我孤独地坐在门外等,浓浓的凄凉涌上心头。金莲婶子离家万里,被卖到这里,又不让出门,多么想家啊。我也跟着流泪。

“可这亲怎么退?人家给干了一天活,回来就退亲。”我妈想到小伙子挥着锄地勺撅着屁股卖劲的样子,不忍心。

她很快止住哭,一边擦泪一边向外指。瑞奶奶又走过来了,拐棍戳在地上,哒哒有声。她回屋偷吃了点东西,嘴角上还沾着渣渣。我擦净眼泪,盘算着带金莲婶子去哪里转转。我要对鸡秋叔说,他媳妇憋得慌,都憋哭了,说不定鸡秋叔会带着金莲婶子出去转转。这话不能对瑞奶奶说,说了她也不同意,她是恨不得把金莲婶子扣在手心里呢。

“慢说干这么一天活,就是干一百天的活,也是他自愿,咱又没逼着他来。你去给媒人说,把定亲的大毛毯送过去,就说孩子想念书考学。”

我妈也很关注金莲婶子的肚子,和奶奶商量等孩子生出来送点什么礼。奶奶说:“这有什么好商量的?生惠妮那会儿,你大娘给了二十个鸡蛋。生臭小那会儿,二十个鸡蛋外加三尺花布。她家添人也是二十个鸡蛋三尺花布,就这么走着呢!”

我妈从柜里拿出毛毯,摸了摸又厚又密的绒毛,叹口气,去了。她很快回来,我们问:“退了?媒人怎么说?”

“我给金莲婶子什么?”我也得对她表表心意。

“媒人说,她一百了还考学?考不上不照样说个村里人?”我妈余气未平。

“有你什么事?歇着你的去吧。”奶奶说。

“咸不着的淡!二百了考学关她屁事?闺女,看你的了,念吧。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呢,别让他们得逞。”我爹卷根旱烟,在桌上墩墩。

“我得送她一幅画。我们学过一首诗,《桂林山水歌》,非常美。我背两句你们听听:桂林的山啊桂林的水,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。我要把诗上的插图象鼻山画下来送给她,她就不那么想家了。今天她哭了。”我认真地说。

两年之后我姐考上正定师范,媒人去村北赶集,遇见她,讪讪地说:“怪不得要退亲呢。你不知道,那小伙子为你哭了好几天,门都不出,发誓等你。这回你考上了,他也死心了。”

“这么个小姑娘,被卖到这里,又怀了孩子,不定多想她妈呢。”奶奶坐在长凳上,嘴里同我们说话,俩眼盯着院里,弟弟光着屁股站在鸡笼子外看鸡啄食。

地里活太多,除了锄草,还得捉蛆,玉米叶子卷起的心里有蛆,棉花上也有蛆,药喷不死,手捉不尽。我们每人提个空酒瓶子,拿双旧筷子,把蛆夹起放进瓶子,很快半瓶子黄红绿紫的蠕蠕而动。捉累了坐到公路边上树凉里,风吹杨树大叶子,哗啦哗啦响。我妈说:“大夏天最享受的就是干了半天活儿坐在杨树下吹风,你们听这叶子拍手拍得多么好听。”我们细听,确实好听。

“说实话,有时我真希望广西那边来个人接她走呢。吱喽买的那个有本事,说跑就跑了,听说是人贩子接应着,说不定是放鹰的。”我妈说。

有个卖冰棍的骑着三轮在附近村里转一上午,中午停在师范门口,把箱底子处理处理,下午再进新货。他看我们一家子坐在杨树下吹凉,想做些买卖,一来二去,熟了。这人会看手相面相,他给我爹相面:“眼突脾气急,嘴大吃四方。生平不得病,一得就是个大病。至于钱么,得到六十左右,手里才松泛。”给我妈看手相,说她手里出人才。看我姐的手相,说挺好,又看我的,也说挺好。我们坐回树凉下吃冰棍,分析他这番话。我爹已过四十五,正壮年,却已有暮气沉沉之感,他曲指算一算,六十正是他退休的年纪,可不,办了退休,就能领退休金了,手里当然宽松。但想到还有十几年才能退休,又不禁气馁。我妈则推想手里的人才会是哪个。

我正要问什么是放鹰,院里传来一声异样的长啼,弟弟捂着裆弯下了腰。奶奶一跃而起,三两下奔到弟弟前头,拉起他的手一看,心疼地说:“我那小子啊!”弟弟被大公鸡啄了一口,它可能对弟弟腿间那个微微摇动的小东西好奇,瞅准尝了一口。我妈抱起弟弟,对手执棍子打公鸡的奶奶说:“算了吧,也没多大事,值当的呢!”

鲍叔包了一百亩地,地在正定与石家庄交界处,原来的五七干校附近。他在地头种了两排桃树,又圈起一片地养了五十只鸡,还养了两只狼狗。他越投越多,把玉珠婶子当会计挣的钱全投入,还不够。他已从跑车失败中缓过劲,分析了自己的长处与短处。长处是不怕苦,从小苦出来的,干体力活不怵。短处是不擅算计,经商不行,斗心眼不行。种地虽苦,自在,累了在地头吸根烟,看看桃树看看鸡狗,惬意得很。他还盖了一间小房,弄来炊具,铺盖,住在地里,有滋有味。第一年不赔不赚,第二年颇有赢余,第三年鸟枪换炮,换了摩托,别个BP机,冬闲无事,来里城道串朋友。

奶奶脸上竟然出了层汗。她扔下棍子,从我妈怀里抱过弟弟,亲着他的脸:“我那小子啊!你可得好好的啊,指着你呢……”我愤愤地朝屋里走:怎么不指着我呢?瞧不起人怎么的?

此时我爹已放下架子,应吹打班子之邀,去教演员唱戏。从文工团带回来的锣、铙、梆子又有了用场。他教了两个月,收入丰厚,还拿回几十盒好烟,十来瓶酒,又有了重设酒场的豪情。鲍叔来得正是时候,国庆叔打工也回来了,三人坐下,开怀畅饮。

“哥,你得上规模,二十亩地不经干,包上一百亩,全机械化,那才挣钱。现在收玉米也不用人掰了,机子开过去,掰棒子,粉碎秸秆,一气呵成。”鲍叔侃侃而谈。

鸡秋叔领着金莲婶子赶了个集,在集上吃了碗河漏,看了看耍猴的,买了两只蝈蝈。金莲婶子把蝈蝈笼子放在桌上,让我喂它们丝瓜花。我们扒着笼子朝里看,蝈蝈用钳子似的大牙切碎丝瓜花,一块一块吞进肚里。我对她说,蝈蝈不能碰,一碰就从嘴里冒黑水。我说是口水,金莲婶子说是血。鸡秋叔说蝈蝈血是绿的,那么这黑水就是口水。

“这里还不行,收麦子用联合,一亩好几十,用不起。掰玉米还是人工,钻在地里又热又脏,年年找人帮忙。”这一年掰棒子我爹让吹打班子帮子一天。

我跟着鸡秋叔去村南捉老牛儿。天快黑的时候去,打个手电,往大杨树的根上照,一捉一个,一捉一个。有的老牛儿好不容易从地下拱出来,脑门上还顶着一撮土,正冲着树爬,就被捉了。我把它放在手上,它的爪子挠呀挠呀,挠得我又痒又怕,赶紧把它放进瓶子。鸡秋叔抻着脖子伸着长嘴,耐心地搜寻。

“包地还是能赚钱的。现在外出打工的多,要能把小块小块的地整合起来,弄成农场,肯定发财。我就想扩大经营,再包一百亩,全种成黄豆,收黄豆也是收割机,收麦子一样,机子开过,噼哩叭啦,豆子入仓,豆秸粉碎。豆子还耐旱,比种别的省事。我外出考察,看人家东北就是办农场。”鲍叔找对了方向,信心十足。

他想起来就问我一句:“你婶子还对你说过什么?除了想家,还想什么?”

“说得容易,什么也不好干,打工更不容易。一到年底老板就玩失踪,不结工资,堵急了给一部分,余下的欠着。我爬高上低地干一年,才拿回两千。我琢磨了,当老板不难,能包上活,能喝,能笼络手下人,不就结了。我也能干,气火了我也包点活试试。”国庆叔在市里干装修,副食店关门后,英会婶子轰他去市里挣钱,他乐不思蜀,临过年才回来。

我知道他又想套我的话,就拣让他放心的说:“她呀,反正是不想回去了,那边都知道她被拐卖,回去也没人要了。又要生孩子,更不能回了。更主要的是,你对她好。”

“可说呢,和你们合伙弄大理石的那个,叫什么来着,怎么长年不见?”鲍叔想起明学。

鸡秋叔吸溜吸溜鼻子,晃晃瓶子,里面密密麻麻十几个老牛儿,你推我挤,都想爬出来回到树上去蜕皮。他关了手电:“回吧,够盘菜了。”回家把老牛儿分成两份,一份放到大碗里,盐水泡上,一份让金莲婶子看着玩。

“自从丢钱之后,他来得少了,不叫不来,还得请。”我爹说,“咱对得起他,爱来不来。哎,我在路上见过丁武,说去新乐送货,他没接着跑客车?”

我倒是吃过几回炸老牛儿。老牛儿才泡进盐水里,还挣扎着往外爬,挣扎来挣扎去,终于不动了。鸡秋叔把泡过的老牛儿夹出来,放到箅子上,烧热油锅,倒进点油,把老牛儿往锅里一倒,老牛儿的肚子就变长了,脖子也长了,全身直挺挺的。挺好吃,又香又焦。

“他根本没办下手续,就算我不卖车,他也跑不长。净想空手套白狼,还专在亲朋好友身上下手。我包了三年地才把借的钱还清,差点翻不过身。”鲍叔端起酒杯,“提他败兴。两口子现在四处卖荡,拉着不知从哪里搞到的货底子,各县乱骗,打一枪换个地方,你们当心吧。来,叫会儿拳!”伸出右手,左右出击,“五魁首、六六顺、七巧七”地叫起来。

金莲婶子的肚子越来越圆,像扣着个小锅。瑞奶奶的心不再悬在嗓子眼儿,落回了肚里。我领着金莲婶子来我家,瑞奶奶见我们玩得挺好,就放心地回家。

酒过三巡,鲍叔提起他的桃树,今年结了桃儿,又大又好,本想熟了摘下分送朋友们,就任桃子在树上长,不想这桃得趁硬摘下,结果越长越软,软到挂不住,叭哒叭哒全掉了,捏都捏不起来,心疼坏了:“你们是不知道,这纯自然长熟的桃多么好吃,那个甜,皮上咬一小口,一吸溜,蜜汁一样。明年,等明年提前摘下,给你们弄两箱子。”

我家有趣的东西多了。我先让她看我爹的戏装照,有戴着齐胸长黑胡子的,有举着大刀的,有戴着翎子的,我特意说翎子是野鸡尾巴上的毛,得从活鸡身上拔下来,才软和。还有一张古怪的,我爹扮了个丑角,鼻梁上一块白,头上贴着个朝天辫儿。这张照片我不好意思拿给别人看,但为了让金莲婶子高兴,给她看了。她还没见过我爹,觉不出多么好笑。我收起相片,拿出一个石头小碗,又掐了几朵大红凤仙花,放入碗里用白矾捣。金莲婶子来了精神,说她也会,我就让她捣。我从屋里拿出钩针和一个线团子,像模像样钩起来,至于钩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我只学会了起头,就一直起下去。

明年也没吃上他的桃,他这一百亩没能继续包下去,开发商相中了这里,要盖高楼。鲍叔处理掉他的几十只鸡和两条狼狗,舍下他的桃树,搬回市里,结束了农场生涯。

金莲婶子见我钩东西,问:“惠妮,你怎么不画了?你不是要送我一幅画吗?”

他在我家住了两天,前脚走,后脚丁叔和秀兰婶子就来了,刚好错开。

“画不成。得专门学了才能画。毛笔也坏了,羊毛掉出来了。我想钩顶小帽子送给你。”我大言不惭地说。

丁叔开着一辆皮卡,秀兰婶子坐副驾,腰上绑个条状钱包。他们先从车上往下卸酸枣汁,箱子上印着饱满鲜艳的酸枣,令人垂涎。“哥,给你们送点饮料,大过年的,喝吧。”丁叔利落地一气搬下十箱。

“呦呦呦!你还会钩小帽子?我看你是钩小辫子呢!”我妈走过来,扯起长长的一条,笑了。金莲婶子也笑起来,她一笑还是很好看的,嘴也不朝上噘了。

我爹很激动,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意重,不由把对他坑鲍叔的不满淡了几分。于是让我们挨家通知国庆叔等人,都来,丁武给大伙送饮料来了。很快都过来,团团坐了一桌,兴高采烈喝起来。

我带着她去村西的岗子上走了一趟。小学就在岗子下,原来放了学我就从后门爬上岗子,和同学坐在软软的沙子上抓字儿。自从有了金莲婶子,我很长时间没上过岗子。

秀兰婶子与我妈在厨房说话。她分外怀念在拖拉机厂的好时光:“嫂子,那时候多好啊,什么也不用操心,周末大伙出去游山玩水,玩累了摔扑克。现在自己干,操不完的心,长在路上似的。早就说来看看朋友们,找不出空。欠了好多钱,得填窟窿啊,追债的追着屁股要,年都过不好。好容易填完窟窿,这不,来看看朋友们,再不来都忘掉我们了。”

我和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平坦又干净的沙子上,背后是摇曳的艾蒿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艾蒿正结籽,拽过一枝,捋下一把籽,随意在手里抖着,看它们纷纷落到沙子上。再把手向沙子里一插,向上一抄,说不定能抄出个老道儿。这是一种能用后腿挖沙子的小虫儿,灰色,很丑,打洞挺快,眨眼就能缩回沙子里。我还拽了两大条蜜蜜根,和金莲婶子一人一条,嚼着吃。

我妈心虚地说:“哪能呢,什么时候见什么时候亲。”她确实有些淡忘他们,自从他俩跑来大讲鲍叔的坏话,我妈就觉得他两口儿不地道。秀兰婶子一诉苦,她的心又软下来。

岗子上传来咩咩的声音,似乎一眨眼,哑巴叔就过来了。他站在艾蒿后面,一群绵羊簇拥着他。金莲婶子吃了一惊,手往肚子上一捂。

丁叔趁着大伙高兴,端起杯子:“我敬大伙一杯,有几句话说。”于是都喝了,听他说什么。

哑巴叔看清是我,问:“惠妮,你怎么跑这里来了?她是谁?”

“我这回来,带了几件羽绒服,走批发价,一件八十,外面卖二百。你们看得中,就留几件,看不中也没事。”他扭过脖子叫,“秀兰,把车上那大皮箱拿下来,看看羽绒服。”

我站起来,自豪地说:“我金莲婶子,鸡秋叔他媳妇!”

秀兰婶子把大皮箱拖过来,打开,五颜六色的羽绒服。她拿起一件,当空一抖:“这是从厂子直接拿的货,咱不经中间商,中间商雁过拔毛,过一个中间商加价百分之三十,钱都让他们赚了。你们看这料子,又轻又软,保暖性特别好,穿上又暖和又漂亮。我穿上让你们看看。”往身上一套,转身走几步,又走回来,“怎么样?给嫂子们每人带一件,再给孩子们来一件,白拣似的。”

“噢,我说呢,看着不像这里人。”他从艾蒿后面走出来,朝金莲婶子上看下看,左看右看,酸溜溜地说,“鸡秋可真是捡了个好媳妇,越长越水灵了。他现在干什么活儿呢?”

我妈拿过一件,看看摸摸,又放下。八十块钱的衣裳对她来说是奢想,二十块都嫌贵,她买的都是地摊货。国庆叔拿过一件,很内行地找标签看成份,念道:“内料,填充棉,百分百,羽绒在哪?”大伙一听,都扒出标签看。国庆叔得意的说:“好羽绒服得含绒量百分之九十往上,这不是羽绒服,骗不了我。”他已喝高。

我说:“他呀,每天早出晚归,出窑呢,可挣钱了。”

丁武叔说:“这袄的名儿叫‘羽绒服’,好比你穿的真皮鞋,不是皮,是人造革。但为什么叫真皮鞋呢?这种革就叫‘真皮’,不是真的牛皮猪皮,明白?要真是含绒百分之九十,八十我进都进不来。绒是什么?那是从鸭子胸脯处采下来的毛毛,一个鸭子的胸脯能有多大?上百只鸭子也采不了几克,一件羽绒服总共用二两绒,要真八十能买,见鬼了。说白了,这袄里面絮的是棉花,咱冬天不都穿大棉袄吗?天然棉花,纯绿色无污染,绝对货真价实。”

哑巴叔冲一只想跑开的羊甩了一鞭:“出窑最苦,累个半死。”他大概没想到又黄又瘦又小的金莲婶子会长成这样,眼光迟迟不肯从她身上挪开。我挡住金莲婶子,说:“叔叔,你给的那撮羊毛不顶用,太软,制毛笔得用黄鼠狼尾巴上的毛。”

国庆叔又觑着眼看标签:“填充棉是纯棉花?这东西俗称‘棉子’,其实和海绵差不多。这诓不了我,我干装修那家就是批发这个的。”

他的目光绕过我,盯着金莲婶子看,像要一口吞下她。金莲婶子揪住一棵艾蒿站起来,哑巴叔的鞭子从手里滑落下去,他上前一把扶住金莲婶子,连声说:“慢点慢点,哎,慢点!别摔着!”一只手扶着金莲婶子的腰,一只手抓住她的胸揉了两把。

“别看是填充棉,高科技产品,比纯棉还保暖。社会朝前发展,新产品层出不穷,填充棉比棉花轻,比棉花暖,做出袄来挺刮有型,不像棉花那么鼓鼓囊囊。你们看着给吧,不赔就行了。”丁武叔说罢,低头喝茶。

我跳上前,一把推开他,搀着金莲婶子往下走。哑巴叔喘着粗气站在岗子上,突然冒出一句:“喂,哪天鸡秋不要你了,找我。”

没人吭声。国庆叔站起来,拿了件大红色:“我回家让英会试试去,她跟了我二十年,还没穿过好衣裳,试得中就要一件。”团起夹在腋下,走了。余下几个都不说话,秀兰婶子笑着指明学:“人生在世,吃穿二字,人活一辈子,吃了穿了最划算,来一件吧,送货上门,不拿白不拿。”

“找你妈!就是从一百里地外一步一个头磕着来,我也不稀罕!”金莲婶子小声骂他。

“拿了也不白拿。我上个集刚给一家子置齐。”明学笑嘻嘻的。

我走下岗子,回头一看,哑巴叔杵着没动。夕阳照着他,艾蒿随风摇曳,还有一群绵羊。我心里一酸,小声说:“婶子,回家别讲这事吧?”

“多置几件轮换着穿,不更好?这么便宜。”秀兰婶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件。

她使劲攥着我的手:“好。谁也别说。”

明学把这烫手山芋传给清德,清德传给明锁,明锁传给我爹。我爹无处可传,看着我妈:“给孩子们来一件吧,反正还没买过年衣裳。”

瑞奶奶坐在门口的青石磙子上等我们,脚下的土都被她用拐棍捣了个坑。她放声叫我:“惠妮,你婶子呢?”

“那就给两个大的买吧。”我妈想,这酸枣汁子真不是白给。她挑了两件,去东屋拿钱,给秀兰婶子一百六。

“这不正和我往回走呢,你听不出来吗奶奶?”我大声回应。

明学、清德、明锁互看一眼,说回家商量。秀兰婶子说:“把袄拿回去,管保她们喜欢。”明学摆手:“拿回去只能拿一件,让她来挑,看中哪个是哪个。”三人走了,酸枣汁也没搬。

她侧耳听听,如释重负,坐回石磙子嘎嘎嘎地笑起来。

我爹陪着丁武两口子左等右等,不见谁再过来。“国庆倒是买不买呀?不买把袄送回来呀!”我妈嘀咕,“他喝多了没尾巴鹰似的,别钻哪个柴窝里睡去了。”

他把两根箸子摆成十,我爹在石家庄郊区振头演出。八

“你领着秀兰去问问,不买把那袄拿回来。”我爹说。又问丁叔:“天晚就别走了,住一宿?”

转眼就是冬天。路边的树上结满了银白的树挂,突然一绺树挂簌簌地掉进脖子里,激得我一佝偻,来不及用手去掏,它就化成水了。走到学校,刘海上、睫毛上沾着一层白,进屋子一哈气,这层白无声无息地化了,留下一层小水珠。雪有半尺厚,踩下去得往外拔脚,进屋要使劲跳两下,把雪跺下去。

“不住了,回去还有别的事。”丁叔推辞。我爹也不强留,两人守着残汤剩水,各想心事,意兴阑珊。

冬至那天,我爹拿回一张消寒图,上面画着一树梅,共有九九八十一朵梅花,让我每天用毛笔蘸着红色涂一朵,等把八十一朵梅花涂完,冬天过去,春天就来了。他给我买了两支笔,一支大白云,一支小白云,说是用山羊须做的。我试了试,果然比自制的毛笔好用。放年假的时候,我已涂了四十五朵梅花,还给每朵花加上了金黄的花心。

我妈和秀兰婶子朝国庆叔家走,才拐进胡同,就听沸反盈天,两口子吵得厉害。她俩走到院外站住,见英会婶子倒提着红袄,正用袄袖子抽打国庆叔:“你缺心眼呀?你的钱大风刮来的呀?这么个破袄要八十?你怎么不把自己剁吧剁吧给他们?一年挣不下几个,全填了狐朋狗友的窟窿。他坑你知道么?有这么做买卖的么?”抽打得国庆叔滴溜转,一圈人围着看热闹。

金莲婶子说她是头一回见雪,可惜不能跑到雪上打滚儿。她现在都不敢出门,怕滑倒。我盛了一碗雪,端到屋里让她看,她蘸了点往嘴里一放,尝了尝:“一股土腥味儿。”我也尝一尝:“可不得土腥味儿。它们从天上落下,得把空中的灰尘沾下来,沾了多少灰呀。我爹不嫌土腥,还存了两大坛子雪呢,化了之后再烧开,泡茶喝。”我说屋里地脏了可以用雪扫,铲了雪撒在地上,再用笤帚一扫,又干净又不起尘土,还可以搓雪治冻疮。

英会婶子是人越多越来劲,她把袄正过来,向人们说:“你们看看这个傻东西,提留回这么个踹货,非给人家八十。十块我都嫌多。你们看看值八十不?这里头絮的是金还是银?”她膘子劲上来,“嗤啦”一声,把袄里子撕开,揪出层薄薄的白东西,往国庆叔鼻子前头一杵:“这是羽绒?我养过鸡也养过鸭子,欺负我土包子一个认不出鸡毛鸭毛?纯棉?我种了半辈子地,天天趴地里给棉花打岔儿去尖,欺负我认不出棉花?这八十块是给袄钱还是你昧了想开小金库?说!”伸手照他脸上抓了几下。

我把手戳进碗里,手指头旁边的雪很快就化了。雪化的时候先是变松,又软又松,然后塌下去,最后成了羽毛似的薄片。金莲婶子看着雪化,说广西最冷的时候也不过穿件薄毛衣。现在她得穿两个厚厚的棉袄,里面一件小袄,外面再套鸡秋叔一个大黑袄,长到膝盖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

国庆叔躲不及,三道血口子从额头划到下巴。他怒了,又推又打,把英会婶子逼进屋里,就听乒乓乱响,杀猪似的尖叫。羽绒服扔在院里,挨了几脚踩。我妈过去捡起,拍打拍打,羞愧地夹在胳膊窝里朝外走,围观的人以为是她卖袄,指指点点。秀兰婶子没想到会闹成这样,也觉得灰头土脸。两人快步回家,丁叔见她们脸色难看,问:“国庆哥呢?”

瑞奶奶说:“这个时候都是凑合,穿什么也不好看。我怀鸡秋那会儿,也是穿着他爹的大袄,一凑合就过去了。等生了孩子,再做两身好衣裳。”她说话不可信,我曾听她对我奶奶说:“生了这一个,还得接着生一个,两个拴着她,更保险。”这么说,金莲婶子还得生。我看着她越来越笨的身子,十分难过。从来到这里,她还没怎么玩过呢,没跳过绳儿,没踢过毽儿,除了拱猪打拖拉机,她没玩过别的。她的肚子上撑出了裂纹,在靠近大腿根的地方,一条又一条鲜红的裂纹,那里的皮薄极了,一捅就能捅破肚子。她抚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在屋里转,头发又铰短了,绑成两个短辫。这么冷的天,她只好睡觉。鸡秋叔把满肚子故事都讲完了,实在没可讲的,让我把课本拿来给他们念。

“打架呢。”我妈简短地说。

我喜欢念诗,就给他们念《桂林山水歌》:“云中的神啊雾中的仙,神姿仙态桂林的山;情一样深啊梦一样美,如情似梦漓江的水……”金莲婶子来了精神,不等我念完,说起来了:“我们那里有许多河,上下学要过河,不走桥,洑水过去再洑水回来,用手举着书包。还有溶洞,钻进去看不到头,只听到水声,叭叭叭地往下落。我们还对歌,阿哥阿妹都上山,这里一堆那里一堆,从白天唱到天又亮……”我十分兴奋,那正是我向往的地方啊。我摇着她:“婶子,哪天你看家,也带我去吧。”她笑着朝鸡秋叔看一眼:“肯定要带你去,我让你吃长角粽子,牛角那么长,米里面裹着肉。吃米粉,四两就吃得饱饱的了。”鸡秋叔嗓子眼里“啯”的一声,他咳了两下,想把那个“啯”盖住。我说:“叔叔,你也想去了吧?”他哼一声: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说不定我还吃不惯呢。哪里也不如平原,旱涝保丰收,吃喝不愁。”

“英会那娘们儿,心眼不坏,就是好叨叨。叨叨得国庆烦了摁住她揍一顿。”我爹以为国庆叔占了上风。

“但是咱们这里没有山也没有水,只有平原。”我翻出象鼻山让他看,“叔叔,你看这座山多么奇怪呀,既像大象,又像肥猪,还像刺猬。”

“她打国庆呢,抓了脸上好几道子。”秀兰婶子把袄们叠起放回大皮箱,合上盖子,对丁叔说:“走吧,大过年的,别给大伙添乱了。集上衣服多得是,穿什么不是穿。”

鸡秋叔说:“等你婶子生了孩子,娃娃能跑了,咱们就去广西看看。头回去之前,照张相寄过去,让他们认认我,别用大棍子轰我。”

我爹抓抓头,让他们把酸枣汁拉走,大贵的东西,袄又没卖出几件,不值得下这本。丁叔豪爽地一挥手:“哥,你留着喝,正月里串亲戚待客拿出来也好看。”两口子开车走了。

八十一朵梅花涂完之后,天很暖和了。杏花开过,海棠又开。我家院里的海棠开得很好,还招来几只蜜蜂,也不知道这金黄的蜜蜂从哪飞来,在哪里过的冬。它们绕着海棠嘤嘤嗡嗡,舍不得离开。然后就是梨花,百果园里几十亩梨树,折一枝两枝也没人说。我折了两枝给金莲婶子带回来,插在一个绿酒瓶子里。梨花有股淡淡的酸味,也很好闻。金莲婶子这是头一回见梨花,她抚着肚子站在梨花前呆呆地看,看了又看:“要是生出来是个女孩,就叫梨花。”我哈哈大笑,现在起名,没人用花啊朵啊的了。叫了梨花,以后上学,老师一念名儿,不笑坏才怪。

“这几箱饮料也值个钱呢。那两件袄买就买了吧。”我爹把酸枣汁搬进屋里,蹲在箱前看产地,又看保质期,屈指一算,饮料早已过期。他不相信地打开一箱,拿出一罐,铁皮罐子锈迹斑斑,已被汁水腐蚀。打开罐子一闻,锈味扑鼻,往外一倒,那汁子又黄又黑。

奶奶对我很不满:“惠妮,别把这个花那个花往你婶子那送,万一让花粉呛着,打个喷嚏,出了事怎么着?你呀,看她比看我还亲,你可是我从小抱大的。”

“王八蛋!这不得喝出人命啊?”他骂起来,逐箱打开,罐罐如此。

我脸上一热,反驳说:“奶奶,金莲婶子从广西来这里,多么孤单多么寂寞啊。等她有了孩子,我也该上初中,想找她玩也玩不成了。”

“他两口子怎么学得这样了?连朋友都骗。你也是,看着东西不好,不买他能怎么着?一百六能置齐年货了。你看明学他们多猴儿,躲了。就你打肿脸充胖子。”我妈深感被耍,气愤不已。

“别忘了你要上大学就好,脑筋清楚,才不容易上当受骗。”奶奶背着弟弟向外走,我一看到五岁的弟弟还猴儿在奶奶身上不肯下来,怒从心头起,上去一把揭下他:“奶奶!你不会让他自己走吗?又不是没脚。”弟弟站在地上,撇着嘴哭了一声。奶奶赶紧把他又放到背上:“闲的你!我愿意背!”气哼哼走了。

“再来轰他出去!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,他连朋友都坑。”我爹把十箱饮料又搬到院里,倒掉汁水,跺瘪罐子,归成一堆,又把纸箱子摁扁摞到一起,放到小车上,连同他的空酒瓶子们,推去村北卖了废品。

瑞奶奶说算着日子就这几天了,让我妈时常过来看金莲婶子,看肚子朝下走了没有。我妈过去看了看,说:“没呢!”她一天过去看三趟,早中晚各一次。金莲婶子的肚子依然那么大,不知道朝下走会走到哪里去。鸡秋叔搀着她在院里转圈,活动活动。

梨花谢了之后,暂时没有花开。凤仙花、对叶梅、七月菊得谷雨前后才种籽,还早呢。但是风里有花香,我问瑞奶奶闻到了香味不,她心神不定地说:“什么香呀?我现在就闻着才生出来的娃娃的屎香。”金莲婶子闻了闻,对我说:“是地里的野花香,小草们花开了,忙着打籽。”我一想,也是。地里有许多我叫不出名的草,春天一到就开花。它们要是长在水多的地方,就叶子茂盛,花开得也晚。要是长在缺水的地方,才钻出地面就忙着开花了,花很小,也有蝴蝶和蜜蜂绕着飞。风中飘来的就是这些小花的香气。

鲍叔和我爹的运势大致相同,下岗都下岗,种地都种地,他的农场才告结束,我爹的厂子也把地收回去了。他卖了马驹,处理掉大车,打算干点别的。这一年我姐和我都考上学,她上正定师范,我上河北师大,到哪里弄钱交学费,成了问题。

我妈这样一天三趟地看了四天,对瑞奶奶说:“不行让小汪过来检查一下吧,她个子小,骨盆又窄,让接生婆看看,就放心了。”瑞奶奶抹拉着嘴,慢吞吞地说:“头胎都不好生,可能是时候不到。她现在又不疼又不酸的。”鸡秋叔对瑞奶奶发作起来:“找接生婆来怕什么?你那都是老皇历了。算着日子早到了,还不急着检查检查,拖什么?”瑞奶奶“哎哟”一声:“我又没拦着你,想叫就去叫吧。是你媳妇,我又不心疼。”鸡秋叔沉着脸出去,一会儿领来个矮胖白净的女人,说普通话,是插队时留在村里的知青,生了仨孩子,镶着两颗金牙。这么多年人们一直叫她“小汪”。

弄人造大理石之前,我爹曾与人合伙倒过钢筋,赚了两千,这两千在合伙人手里,一直没给。合伙人去内蒙做生意,常年不回,影儿都见不着。这回他发狠要去内蒙要账,不要回来不罢休,两千块钱,欠了近十年,存起来也有一些利息了。他收拾行李,坐车到市里,再买票去内蒙。没想到挺顺利,准备好的狠话软话都没用上,合伙人见到他,十分高兴,不但两千如数奉还,又多给五百,说是贺礼。我爹把钱藏进裤腰,从内蒙坐车回市里,再从市里倒车回家。他装着这钱,哪都不敢去,送回家里才心安。

小汪一进门就哈哈大笑,两颗金牙熠熠发光。她一边朝屋里迈步,一边说:“我看看鸡秋的俊媳妇!”拉住金莲婶子的手,拍着,“咱们都是南方人哪,我云南,你广西!”屋里让她搅和得很热闹,热闹了一阵,我妈让我回家,这里要检查。

他坐在炕上吹电扇,兴奋地摸着头,“这一趟出门顺得很,莫非我要交好运?我这半辈子,除了进文工团运气还好,别的时候怎么也迈不对脚步,总是赶不上发财的点。”

我闷闷朝家走,蹲在猪圈边看了会猪。鸡秋叔买了一只小黑猪,这只猪太小了,站在空荡荡的猪圈里,尾巴绕了个圈朝上翘着,看着很悠闲。我看看脚下,有一棵才长出来的死不了,很嫩很小,就拔下来扔给小猪。小猪看出我是给它喂草,十分欢快地跑了两步,低下头朝圈里拱,找到死不了,吃了下去。吃完还抬头向上看,盼着我再给它一棵。

“我看透了,你没有发财的命。”我妈收拾着他扔在炕上的绿军装挎包,“一下子考出去俩,你好歹卖卖劲吧,别好吃懒做的了。国庆当了包工头,干得像模像样,你跟着他盖房子去吧,这丢什么人?”我妈趁机劝他。

我站起来朝家走,绕过猪圈,走到猪窝上面的小棚前,小棚很简陋,里头堆着磨碎了的山药蔓子。我有些纳闷,鸡秋叔家的猪圈怎么对着我家大门呢?而我家的猪圈在他家房子后头。要是把猪圈换一换,不都方便吗?我抠着小棚上的木头,想起去年夏天在这根木头上采过好几朵木耳。雨水大了之后,木耳就从这些朽木上噗噗地往外冒,似乎木头里藏了许多木耳,就等雨天才往外放。我守在这里等着木耳长出来,出来一朵采一朵,一嚼还发出脆响呢。

国庆叔弄起建筑队,英会婶子特地去高篷买了几米好布,给他做下两身衣裳。这布料号称“哆嗦布”,无风也颤,十分凉快。国庆叔穿着“哆嗦布”来我家,劝我爹:“哥,你总是放不下架子,凭力气吃饭丢什么人?给私人干比给公家干挣得还多呢。你饿起肚子,正式职工顶什么用?来吧,一天二十,管吃,每天一包烟,待遇不错吧?”

我妈回来后,说也就这一两天了,弄不好明天就能生,得过去帮忙。我问:“我也去帮忙吧?”“你帮什么忙?这种事你别往跟前凑。还有,就是生了你也别去,你婶子得坐月子,月子里不让人打扰。”我妈说。

我爹掂量掂量,应了。国庆叔给他一个大帆布工具袋,一把抹刀,一副刮板,配齐了装备。他早出晚归,成了建筑工人。

“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孩子呢?”我急了。

入学时他送我去市里,绕到鲍叔家。鲍叔正吹着电扇睡觉,我爹叫醒他,他惊坐起来:“啊呀,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
“十天往后再说。去了也不要抱,小孩儿的脖子软,抱不对出了事你可担不起。你要毕业了,多用功吧,看能考上村北不。”我妈把写字台抹干净,这就要我学习。

“这不惠妮开学了。你怎么又睡?大白天的。”我爹问,“玉珠呢?孩子呢?”

第二天早上鸡秋叔过来找我妈:“嫂子嫂子,快过来看看吧,不好受起来了。”我妈快步朝那边走,还不忘催我去上学。我看着她和鸡秋叔匆匆而去,心里十分煎熬。我心神不定地朝学校走,把书包带子勒在前额上,书包甩在背后,这样舒服。

“贝贝上学,玉珠上班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鲍叔发会怔,恍然大悟,“看我晕的,忘得精光,惠妮上大学了。”他烧水泡茶,打电话让玉珠婶子回来。

金莲婶子折腾了一天才生出来。我妈说还算好生,上午就是等着,给她摁腰揉肚子,下午两点才疼厉害了,疼了两个小时,生了,是个女孩,一见面就睁开眼向四周看。我妈说:“这种孩子聪明。惠妮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,先看看周围,才哭了出来。”我也十分兴奋,恨不得敲着鸡秋叔家的后墙说:“婶子,我知道你生啦,还是个女孩儿。”

“你不是跟着小舅子跑业务吗?怎么闲起来了?”我爹喝着茶问。我坐在窗口看院里,与六年前差别不大,院里一大片对叶梅,入秋后显出枯败之相。

“就是我大娘不高兴,听说是个闺女,脸子沉下来。她这几天越来越懒,活儿也不愿意干。”我妈接着说,“鸡秋挺高兴,乐得嘴都合不上,张罗着要去爆棒子花。”

“早不干了,不是人干的活,求爷爷告奶奶,孙子似的,不干了。”鲍叔叹口气,“这不酝酿着盖楼嘛,借钱也得盖,不盖跟不上形势。楼盖好我就消停了。惠妮,好好念吧,你看我们这老工人们,没多少文化,什么也干不了。”

我跳起来:“去哪爆?我也去!”

玉珠婶子满身大汗地回来,系上围裙下厨整菜,顷刻布满桌子,解下围裙也入席,边吃边说。

奶奶瞪着我:“看你这不安不稳的样儿。一个闺女家,说话连蹿带蹦,不怕人笑话。”

“哥,上回你来得匆忙,没顾上说话。劝劝更新吧,别整天睡啦喝的,查出三高来了,让他注意,不听,一说就是‘我这身体棒着呢,算命的说了,活到八十二没问题’。我不求他大富大贵,也不是没奋斗过,苦没少吃,钱没多挣,我认命了。你把身体保养好,咱上了岁数是个伴儿。昨天喝了,今个还没醒透,你看那俩眼,透着不精神。”玉珠婶子往我碗里夹菜,“惠妮,多吃点,周末过来给贝贝补补课。”

我妈也说:“你瞎掺和什么?安心学你的习吧!别过去串门,十天后再说。”

“听她胡说。我偶而喝点,自斟自饮。”鲍叔分辩。

这十天里我朝鸡秋叔家张望了无数回,只见他家门外鸡蛋壳越堆越多。我奇怪怎么不把蛋壳扔进猪圈,奶奶说怕扎着猪的嘴。

“跟着我弟跑业务,和人家客户吵了好几架,还砸了个桌子。你说他这脾气,谁愿意要他?”玉珠婶子不吐不快。

我妈出去串门子,听来一件事。吱喽去广西找他媳妇了,找到老家一问,他媳妇没回,不知道去哪了。吱喽只好回来,他去时带着四瓶衡水老白干,又坐汽车又坐火车地送给老丈人。回来带了几盒糕点,十分精致。人们问他那里是不是很穷,吱喽说:“穷什么?比这里还好呢!就是热,这里是春天,那里早是夏天了。我一路走一路脱衣裳,到了广西,脱得只剩背心和裤衩,光着脚。”他说还要攒钱,攒了钱接着找媳妇,丈人家那边承认他了,有了消息就来信。

“你这人真烦,咱哥好容易过来,又送惠妮上学,怎么净说没用的?”鲍叔沉下脸,“他不愿意要我,我还不伺候呢。什么东西,瞎话连篇,说得天花乱坠,干活偷工减料,发昧心财。”

……

他们吵起来,我爹笑着听。我急了:“爹,快去报到吧,过晌了都。”

作家简介

“别急,去早了也不上课,那些外地的坐车就得坐一天,入了夜才能到呢。”鲍叔安慰我。

虽然,原名李亚,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。二〇〇九年开始文学创作,写小说、散文、童话。曾在《中国作家》《上海文学》《儿童文学》等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,出版中短篇小说集《手上的花园》,曾获第三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,第四届金近儿童文学奖。

下午报到鲍叔也跟着来了,他扛着我的被褥,一手绕过头顶,抓着捆被褥的绳,一手支在腰上,曲臂托着被褥。我爹揣着钱交各种费。两人送我进了宿舍,安顿好。我爹突然想起还没给我零花钱,问:“一个月一百够么?”

鲍叔咳一声:“这是大学,吃穿杂用,一百够什么?哥,你怎么跟不上时代呢?”

我爹又添一百,嘱咐我:“不要太省,也不要太手松,穷学生穷学生,摆阔奢侈不是学生本色……”

鲍叔拽起他朝外走,走到楼外人少处:“孩子是大学生了,用不着你教,要教早在家里教好了,当着外人,让惠妮面子上不好看。哥,不是我说你,咱得讲身份,说话办事要深沉。”两人说着话走了。

供了我姐和我之后,我爹信心大增,底气十足,彻底放下架子,不讲脏与累,也不讲面子不面子了。夏天他光着上身,下穿一条大短裤,站在脚手架上晒得全身冒油,冬天跟着吹打班子挡事,闲时吹吹牛,向人传授怎么教育孩子。这么过了两年,里贵子村楼板厂招推销员,他放下瓦刀,做起推销,骑着自行车各村跑,足迹渐至全县。

他碰到了砖瓦厂的厂长,当年我爹常与他喝酒,厂子倒闭之后,这人一直闲着,熬到六十挣起退休金,闲得发慌,在路边摆个修车摊打发寂寞。两人简直不敢相认,认出之后唏嘘不已。我爹留意打听曾经的同事们,他的文工团同事,砖瓦厂同事,原种厂老同事,打听着一个,回家对我妈说一说,这成了他推销生涯中的一乐。他曾有过二百多同事,交过许多朋友,细算下来,竟然没处长久的。

“人家吃你喝你,临了还不念你好。别人交朋友是先淡后浓,你呢?先浓后淡,上来就蜜里调油,处不上几天,性格不对,疏了,再处几天,不来往了,白搭许多钱。还有那个叫拉一锅的老瞎子,你和他交什么朋友?净交稀奇古怪的人。”我妈上了点岁数爱回忆往事。

“吃呀喝的是为高兴,一伙人聚一起热闹,自己吃喝有什么意思?谁图这个那个来?讲什么有用没用?”我爹不服。

“朝水里扔块石头还听响呢。你交了几十年朋友,哪个顶上用了?别人交朋友也得估量着家里有,谁像你这么百事不操心,只知道朋友朋友朋友。丁武那样的朋友也是你交来的,你细想想,傻不傻?”

我爹不吭声了。他这几年不似从前豪爽,但一说喝酒依然来劲。我妈也只能趁他高兴时劝一劝,劝急了他又要瞪眼。他酒量越来越小,喝不上三两就醉,醉了话多话烦,逮谁给谁开会,直说到酒劲下去,才告消停。

我上完两年大学,参加工作三年后,鲍叔的楼终于盖起来,他打来电话,让朋友们都去市里玩,有地方住了,每人一间绰绰有余,水电暖齐全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我爹和国庆叔挺高兴,酝酿着什么时候去一趟,好好喝一场。还没成行,噩耗传来,鲍叔去世了。

玉珠婶子给我爹打来电话,泣不成声:“哥,更新没了。”是个大清早,我爹正要骑上摩托出去推销楼板,闻言大惊,不相信地问:“谁没了?”“更新。夜发心脏病,没了。”她痛哭起来。

“这事!”我爹放下电话,“我得赶紧和国庆去市里。”朝我妈要了三百块钱,两人坐车去了市里。第二天回来,眼泡肿着:“唉,他比我小四岁,才五十五,年幼幼的,怎么说走就走了呢?”他接受不了事实,“一点征兆都没有,半夜里突然坐起,哎呀一声,又倒下,往医院里送着就断气了。唉,我还说年底下没事了找他一趟呢!这事!新盖的三层楼,舒舒服服宽宽敞敞,正该着享福,谁知没那命。”他躺在床上感慨不已。

“丁武吊丧了没有?”我妈问。

“丁武瘫了,想吊也吊不了吧。这人一没,那些恩恩怨怨算什么?秀兰倒是露了个面,哭得挺悲。”鲍叔之死对我爹触动很大,他还差一年就领退休金,得好好保重着。苦等这么多年,好容易看见曙光,可不能功败垂成。他开始珍爱自己,果断地辞了推销,闲在家里逗孙子。

他的退休金进入倒计时。我爱人说,办退休金可以找表哥帮忙,他表哥在劳动人事局,正好分管这摊。我爹大拉拉地说:“不用,到时候厂里就给办了。”谁知时候一到,与他同岁的领上了,他的却没信,急了,托人一查,才知道他的档案年龄与身份证上不符,身份证上的年龄与户口本上又不符,处处纰漏,不知怎么弄成了这样。要按档案上算,领退休金还差两年。

“这怎么可能?谁他妈给我填的?”他暴跳如雷。

“说这不顶事了,看怎么补救吧。能改就改过来。”我爱人劝他。

“那就找你表哥吧,花多少钱?”他问。

“现在只改纸质不顶用,还得去市里改电子版。表哥那里好说,市里得花点钱。先给六千看行不行。”我爱人说。

“六千?”他倒吸一口气,“我退休金每月才一千多,还没领呢先干下半年的去。”

“六千多呀?现在这社会干什么不花钱?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。若不你再等两年,两年损失多少?” 我弟插话。

托了表哥之后,我爹寝食难安,时而怀疑表哥昧了他的钱,时而怀疑我们不肯催着办,四处打听,搜集了表哥许多小道消息,避开我爱人,专门给我打电话:“咱父女俩说话也不用藏着,我打听到他那表哥黑着呢!收起礼来胆儿贼大,还弄了好几套房子,局里没一个人说他是。”我信誓旦旦打包票:“爹,你放心吧,这表哥特别照顾家里人,办了多少事从没出过错,靠得住。你耐心等着吧,档案里的错哪那么容易改过来?还得去市里找人,找了人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,一批一批的办,出错的又不是你自个。”

“没错我找他呀?就是有错才找他,他就这么拖呀?告诉你,他要昧了我的钱,我上电台上告他去!你去!给我要回钱来!不办了!”他勃然大怒,骂完不容人说话,关机了。气得我仰在床上,胸口阵阵发闷。

隔了几天,表哥给我爱人打电话:“哎呀,你那老丈人怎么回事?半夜里两点给我电话,我在外地开会,他叮零当啷一直响,弄得我一夜睡不好。”原来,我爹记着他的退休金,好几天睡不着,实在忍不住,不管时间不管地点,直接催问了。我怒了,给他打电话:“爹,你要怕办不成,我现在把钱补给你。你再这么沉不住气,好事也得让你搅黄,这么大岁数怎么这么不会办事呢?你找别人办办去,看朝你要多少?早就说了,表哥没多收你的,但也不能让人家贴钱,这钱是请市里人吃饭的。说了不听,哪有半夜三更骚扰人家的?”他恼了,好几天不搭理我。几天之后我妈打来电话,说她摘了一篮子豆角,等着我去拿,又说新做了辣椒酱,也给我留着,说到无可再说,问一句:“你爹那事,有信儿了没?”

表哥总说办着呢办着呢,但办到什么程度,我一无所知。我搜出表哥从前为别人办事的例子,一件一件说一遍。我妈深感安慰:“唉,等你爹有了退休金,我就熬出来了。”

办了将近一年,表哥来电话了:“你来一下吧!办下来了。”医疗卡、工资卡,全办下来了,还补了一年的退休金。我爹听说卡里有补发的两万块钱,陡然严肃起来,让我弟快把钱取出来,存到村储蓄所里,存成三年死期。我弟说,这卡是工商银行,只能去城里取。我爹急了:“那骑上摩托去呀!”好像去晚了钱会飞。我弟取回钱,把钱和卡交还他,他特意问了密码,说:“哪天我得去改个密码,防着你这小子!”

他把卡交给我妈藏好,拿起电话问老同事们工资是多少,医疗保险是多少,一项一项地问。问完,他摇着头:“我还是觉得哪里像不对,得去厂子里问问。”骑着摩托去了。

原种厂已改成“极峰种业有限公司”,成了花园式单位。我爹走在厂里,踩着卵石铺就的小路,直奔会计室。还真让他问着了,每月工资除卡上的数外,另有一小笔钱由厂里补给,年底发放。

他像与时间赛跑,终于赶在死神来临之前把退休金拿到了手。想想鲍叔,苦等到五十四,撒手西去,多么可惜。我爹对身体无比珍惜,去医院查肝功能查血流变,最后查出心率不齐。他宣布戒酒,吃起治心率不齐的药。活着!只要三寸气在,工资照拿,哪怕成了植物人,工资也照样给。按一年两万算,十年就是二十万,二十年就是四十万。他才六十一,保养得当,活个二三十年没大问题。

他的朋友换了一拨,除了国庆叔,别的基本全淘汰了,新朋友全是村里的头对脑脑。从前他对当官的嗤之以鼻,现在观念转变了,与官儿们搞好交情,纵然沾不上光,也吃不了亏。于是,他与二魁叔重修旧好。

二魁叔与他同岁,善与领导搞关系,与乡里熟,和村支书更熟。我爹年轻时看不上他巴结奉承,与他断了交情,从不提及两人曾是朋友。多年过去,二魁叔已家资百万,热心公益,组织人修修去村北坟地的路,找县里检测一下村里的地下水质,再拿着水质报告去附近的化工厂为村民讨说话。我爹跟着他四处转悠,也弄来点好处,以极低的价钱包了岗子下的二亩地,种上钻天杨。人们知道他有了几个钱,也时常来找他投个小资入个小股。

我弟结婚的时候,玉珠婶子来了,散席之后与我妈和英会婶子说话。英会婶子披金戴玉,烫了卷发。她已搬到城里去住,自从国庆叔发财,她夫贵妻荣,再也不打烧饼了。国庆叔成了村里景仰的成功人士,清德、明学、明锁都跟着他干,带出了许多乡亲。

英会婶子摸着自己肥厚的下巴:“嫂子们,不是我吹,我年轻那会儿,有个先生给我相面,说我晚运好,下巴代表着晚年,这不应验了?我万没想到国庆还能让我过上好日子。早知道这样,我还打什么烧饼,熏得脸黑手皴,天天去美容院做保养也恢复不过来。”

“什么人什么命,着急上火不顶用。你当年那么样地打人家国庆,抓得他满脸花,他也没休了你,全是你命好。”我妈提起当年,笑了。英会婶子来了劲:“嫂子,不是我逼他,他也成不了事。人说男的有钱就变坏,不知道他会不会坏。他要在外头找人,我也不怕,再怎么找我也是正宫。随他怎样,我是不和他离,结发的夫妻,能离么!”

玉珠婶子深以为然:“不能离。好容易过得什么都有了,咱肯离?他要非离,分他财产,至少弄他一大半。”提到钱,她想起一事,让我跟她去北焦村要账。县里一个小伙子在她家租了半年,还有两个月房租没给,离得不远,正好去一趟。

国庆叔抄着裤兜晃过来,他一身休闲,剃着平头,右手拇指上戴个和田玉的扳指,嘲笑说:“嫂子,你住着三层楼,差这点钱?就当施舍给他了。我现在每年给村里几万块钱包庙戏,让乡亲们乐乐。今年你也来看,请的都是正规戏班,市梆子剧团丝弦剧团,有得了梅花奖的名角。”

“我不差这几百也不能乱扔钱呀!他欠我的,还钱天经地义,谁像你财大气粗。来来来,你给我几百。”玉珠婶子向他伸出手。

“你过来,我到那屋里给你。”国庆叔笑嘻嘻地向外走。

我骑着木兰带玉珠婶子去往前北焦,她坐在后座上,扒着我的肩,提起鲍叔:“惠妮,你叔就没有享福的命,苦巴巴一辈子,日子刚好过,突然就走了。你毕了业,怎么就不去看看他呢?”

我惭愧无地,深感自己忘恩负义。刚毕业忙工作,结婚后忙孩子,偶而想起鲍叔,又嫌路远不方便,一拖再拖,没想到他突然去世。我骑着木兰,脸上阵阵发烧,背上如如芒刺,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说什么也没用了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叔常说你有出息,知道你忙,说你一心扑在工作上。唉,我也没想到他走得那么急,哪怕他病上半年,让我好好伺候伺候。”她呜咽起来。

我也哭,哭着还得看路,交换着手擦泪,干脆停在路边,哭了会子。哭过再上路,都平静下来,不再提鲍叔。

要账很顺利,进村一打听,小伙家就在村外,他串了门回来正往家走,看见玉珠婶子,又愧又喜:“哎呀呀,嫂子,实在对不住。离开市里我去了张家口,总是不对机会。累你跑一趟,真是!”从兜里掏出钱包,啪啪啪数出几张,给了玉珠婶子,又让去家里坐坐。玉珠婶子说还要赶车,小伙指了条近路,我们从近路上了正无大道,等来一辆去市里的公交。

春暖之后秀兰婶子来了。她来有两个目的,一是借五千块钱,二是让我妈陪着去棉被店做俩被子。我们学校对门有个棉被店,我妈带她坐车过来,等着做被子的时候来我家坐坐。

我住着学校的旧家属楼,不到六十平,两室。秀兰婶子进来,在两个屋转一转,问:“这两间屋子全是你的?”问得我一愣:就这么两间,不全是我的还与人合住不成?她点头说:“不错,不错!你混好了。比我住的地方强多了。”

她留着到腰的长发,烫成大波浪。按说这发型能增添妩媚,放她身上却更见沧桑。我递上茶水,问丁叔怎样了。我妈说:“你丁叔也没了,你婶子也没给信儿……”

秀兰婶子坐在床沿,突然眼泪奔涌:“你叔瘫了七年,受大罪了。他难受的时候就拧我咬我,你看我这胳膊上,还有那会留下的印。我又没娘家,也没处诉苦,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。我每天给他擦洗翻身,那日子……不说了!”

“我叔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?看着挺壮的。你们不是一直送货么?”

“说来话长。我们不是和鲍更新伙着弄车来吗,闹蹬之后他把车开走卖了,我们也干不成了。你叔这辈子想的就是弄车,弄不成他急呀,好容易花钱把关系疏通了,眼睁睁看着又黄了,他能不急?就想攒钱买个车,自己干。他没日没夜地送货,大年初一都不歇着,结果,脑子里一根血管崩了。”秀兰婶子又抹泪。

我换个话题:“婶子,你现在干什么呢?”

“你叔没了之后,勇勇正上技校,我又没工作,就跟着一辆跑北京的车卖票。他上完中专,找不到好工作,在银行当保安,二十六了,还不结婚。我一催,他就说:放心吧,妈,你儿子会有媳妇的,你儿子会有出息的。我也就为了他这么守着,你说这么大个儿子,丢下他可怎么着?他新谈了个女友,我先慢慢给他置东西,女友过来住一晚,得弄套新铺盖不是。还是棉被暖和,我给他们做俩大被子。”她说几句话把长发往后撩一撩,时而向左向右地瞟一眼。

“俩大被子怎么弄回去?你一个人弄得了?”我问。

“往客车上一塞,到了市里,叫个蹦蹦,直接拉到家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嫂子,咱们去看看被子做得了没有。”

我跟着她们去棉被店,帮着搬出被子,用两个大包袱裹好,替她塞进公交。送走她,我妈在路边等回里城道的车,对我说:“看样子秀兰混得不行,来时空着手,什么也没带,进门就掉泪,要借钱,你爹给了五千。不到难处也不会跑这么远来借钱,她像是和一个跑车的靠着,我就担心她让人骗了……”

二零一五年我爹去世,烧过三七的纸,我妈给玉珠婶子打电话,聊了半个多小时。玉珠婶子安慰她:“嫂子,我哥去了那边不寂寞,有更新和丁武呢!仨人没事喝酒去吧,又凑一起了。”说得我妈笑起来。她又给秀兰婶子打,听说我爹已去,秀兰婶子“哟”一声:“嫂子,怎么不给个信呢?出殡那天我怎么也得去送一送。多亏了我哥,丁勇现在跟着国庆哥干,当了项目经理,也算出息了。我们刚捣腾了套房子,哪天嫂子过来看看。那五千块钱……”

不待她说完,我妈豪爽地把手一挥:“那钱你花着,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。你哥病倒之后特地嘱咐国庆,干兄弟们就丁武没闹好,让能帮就帮你一把,都是说得来的好兄弟,都不容易。”

那边沉默了,久久不吭声。我妈以为电话出了问题,正要挂,秀兰婶子说话了:“嫂子,什么也不说了,我哥好人哪!”她吸溜起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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